光绪二十六年,六月廿二。出泰安第七天。
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得还不怎么利索。
左胸那个贯穿伤结痂了但没长实在,稍微一动就扯着疼,喘气猛了肺管子跟漏风似的呼噜呼噜响。如老爷怕老子死在路上,逼着老子躺在车板上养了三天,第三天老子实在躺不住了——车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再躺下去没被打死先被硌死。
车队混在流民潮里往北挪。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拖家带口的,推板车的,背破锅的,有人怀里揣着发霉的干粮边啃边走,有人倒在路边就再没爬起来。野狗成群结队地跟着,眼睛绿油油的,专等活人断了气就扑上去啃。老子掀车帘看了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了。晚清逃难的场面老子在书上看过一百遍,书里印的是字,到了眼前全是臭味和苍蝇嗡嗡声。
如家这支车队在流民潮里扎眼得很。十几辆骡马车排成长串,家丁们挎着枪散在两侧,车上的绸缎被面从车帘缝隙里露出来,在灰扑扑的逃难人群里亮得扎心。老子让福伯把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全裹严实了,遮不住的就拆了塞箱底。露富就是找死,流民饿急了眼能把车掀了把你活撕了。
福伯凑过来蹲在老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嚼着,下巴上的褶子又深了一圈:少爷,粮草撑不过五天了。昨儿算了算,两车粮走了六天只剩不到一半,这还不算路上掉了两袋。
水呢?
水还行,沿途河沟子灌的,烧开了能对付。
银子还有多少?
银钱还有几箱,但这一路上没地方买粮。前面倒是有镇子,听说粮价涨到三钱银子一斤,还有价无市。
老子靠在车辕上,左胸的伤口被车板硌着发酸,伸手按了按,硬痂底下还是软的,说明里面没长实在。但老子懒得管了,总不能在车上躺到关外。
让头车走快点,把流民甩开一段。咱们拉车的牲口比他们腿脚好,拉开距离再说。
福伯应了一声去传话了。老子从车辕上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左胸扯了一下,疼得呲了呲牙,但忍住没出声。老子拄着一根从路边捡的粗树枝往车队后面走,一是看看后面几辆车的状况,二是想透透气——车帘子里那股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快把老子熏吐了。
后面几辆车上坐的是女眷和丫鬟。老子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车帘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着,但风一吹就过来了。
……春兰姐姐今儿给少爷送水,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看是白费劲了。
那你说谁不白费劲?青禾?就那黄毛丫头?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少爷能看上她?
那可说不定,人家贤惠嘛,天天给周妈端水换药,少爷眼睛又不瞎。
后面是几声压着的笑,带着股酸味。
老子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丫鬟们争风吃醋这种事在如府里就常见,原主那个傻逼天天在后院被六个丫鬟围着转,今天跟这个调情明天跟那个喝酒,把整个后院搅得乌烟瘴气。如夫人之前管着还压得住,一出逃,这帮人该冒头的全冒头了。
走到末尾那辆车旁边,老子看见青禾了。
她蹲在车尾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只破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脏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苍白的小臂,正一下一下搓着衣领上的泥垢。旁边周妈靠在车轮上打盹,腿上搭着条薄毯子,呼吸还算平稳。青禾搓几下衣裳就抬头看一眼周妈,确认人还在睡着才又低下头去。
老子拄着树枝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低头搓衣裳搓得专心。
周妈腿消肿了?老子开口。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老子,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少、少爷……消肿了,昨儿晚上又换了一回药,草药不够了,只能少敷些。
药不够跟我说,福伯那儿还有一小包。
她应了一声,低头站着,手指绞着围裙边。老子看了她一会儿——脸上不施脂粉,头发用素木簪子挽着,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跟前面那几辆车里的莺莺燕燕比,她这模样寒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老子偏就看这种的顺眼。
后面那几个人,老子指了指前面那几辆女眷车,没找你麻烦吧?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各做各的事。
老子知道她说的是场面话。春兰那几个人的嘴是什么德行老子心里有数,不找麻烦才怪。但老子没深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补了一句:谁找你麻烦,你来找我。老子给你撑腰。
青禾在身后没说话,但老子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傍晚扎营的时候,粮上出了事。
福伯清点粮袋的时候发现少了两袋,问了一圈没人承认。老子拄着树枝站在火堆边,看着那堆灰头土脸的家丁和丫鬟,没说话,但脸上没表情。
老子再问一次,谁拿了?老子开口,声音不大,火堆边安静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没人吭声。
老子把树枝往地上一拄,走到家丁那排人面前,一个个扫过去。扫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孙子缩了一下脖子,眼神往旁边飘。老子盯着他没动。
那孙子往后挪了一步,嘴硬:少爷我没——
老子伸手一把扯开他外襟,哗啦一声从他怀里掉出来半袋粮食,砸在地上扑了一小片灰。那孙子腿软了,扑通跪下去:少爷饶命,我、我饿得受不了——
老子低头看着那半袋粮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孙子。他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角还带着泥灰,不知道多久没洗脸。
福伯。
老奴在。
扣他三天口粮。再有下次,逐出队伍。
那孙子磕了个头,被旁边的人架走了。老子把半袋粮拎起来递给福伯:归公。
福伯接过去的时候看了老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火堆烧得噼啪响,老子拄着树枝走回自己那辆车。左胸的伤口又在抽疼,大约是站久了。如老爷坐在火堆边烤一块干饼,看见老子过来,递了半块。
处理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办事。
老子接过饼啃了一口,硬得崩牙,嚼碎了咽下去才说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如老爷没接话。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侧脸对着老子,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老子能感觉到他在重新打量这个儿子。
老子啃完饼把嘴一抹,站起来扫了一眼营地。家丁们正围着火堆吃东西,低声说着什么,气氛比昨天稳了些。丫鬟们那堆火边,春兰和秋菊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冬梅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夏荷玉兰两个缩在角落里不说话。青禾独自坐在最边上一截断木上,端着碗慢慢喝粥,碗边雾气袅袅地升。
老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差点洒了,赶紧捧稳。
明天起丫鬟们归你管。老子说。
她猛地转头看老子,眼睛瞪圆了:少爷,我——
你什么你。活儿你干得最多,话你最少的,不归你管归谁?春兰秋菊那俩货要是能把心思放在干活上,老子早让她们管了。可她们满脑子只知道争风吃醋,队伍都快垮了还他妈想着怎么攀附我。这种人不能管人,管了就是添乱。
青禾攥着碗沿,指尖泛白:我怕……怕管不住她们。
不用你管住,你只管分配活儿,谁不干来找我。老子治不了她们?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
走出几步,背后传来她轻轻一声少爷……您也保重。声音不大,但老子听见了。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回到自己那辆车上躺下来的时候,左胸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刮。老子把手按在伤口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硬痂底下还有些温热,说明里面的肉还没收口。
但老子不在乎。肉会长好,队伍会走远,关外总会到。那帮丫鬟想争就争,只要不出格老子懒得管。但谁要是把队伍搅散了,老子的枪不认人。
车帘缝里透进来一缕星光,冷白冷白的,落在车板上像一层薄霜。老子闭着眼,听着外面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有节奏地踱来踱去,远处有流民营地里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哭一阵停一阵。
明天还得赶路。
后天也是。
老子翻了个身,找了个没那么硌人的姿势,把按在伤口上的手放下来搁在肚子上。手心还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
活着就行。活着就能到。到关外,老子就让这帮人看看什么叫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