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六月廿九。出泰安第十四天。
那天早上天就他娘的不对劲。云压得低低的,灰扑扑一片扣在头顶,闷得人后脖颈子冒汗。官道两边的荒草齐腰深,枯黄里带着点蔫绿,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骡子走得蔫头耷脑的,喷鼻息的动静都比平时闷。
老子拄着树枝走在车队中段,左胸那团伤口被潮气闷得又痒又疼,像有虫子在里头拱。福伯从前头走过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压着嗓子说:少爷,这段路不对劲。太静了,往常这时候路上有些流民,今儿走了一个多时辰,一个人影没见着。鸟都不叫。
老子没吭声,抬眼四扫了一圈。官道两侧的灌木丛密得吓人,坡上那排野蒿子半人高,风不动,草不摇,整个旷野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让家丁把家伙都攥紧了。老子说,拉开间距,头车尾车各加两人。
福伯应声去传话。老子把腰后两把枪拔出来检查了一遍——毛瑟那把还剩五发,周文彬那把空的。操,新枪那天打了一发就没子弹了,等于一块废铁。老子把它塞回去,把毛瑟的保险推开,插在顺手的位置。
李阁臣走在头车旁边,腰板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来回扫两侧的灌木丛。老子走到他旁边,他没回头,低声说:少爷,前面那片土坡后面要是藏人,咱们看不见。
你估计什么规模的队伍能藏那儿?
二三十人起步。带马,能冲。
老子点了点头。他妈的,打不打得了先不说,至少心里有个数。
车队拐过一道土坡的时候,枪声毫无预兆地响了。第一枪从右边那排蒿子里打出来,子弹擦着李阁臣的耳侧飞过去,嘭地钉在身后一辆车的车板上。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土坡后面呼啦啦冒出十几个骑马的人影,有人举着枪,有人抡着刀,吼声像一群被捅了的马蜂。
马匪!李阁臣吼了一声,一脚把老子推进旁边那辆车后面,扯着嗓子喊:列阵!他妈的列阵!
晚了。如家的家丁没打过仗。平日里吓唬地痞流氓还行,真碰上这种居高临下冲锋的悍匪,第一反应是跑。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往草丛里扑,有人端着枪对天放了一枪震得自己往后跌。
只有李阁臣带着七八个人顶在前面,把马车横过来当掩体举枪还击。但那点火力太他妈稀了,对面马匪二十几号人边冲边放,子弹像泼豆子一样从头顶上飞过去。
老子从车后探出头。那些马匪穿着杂色衣裳,有的光膀子,有的裹羊皮袄,脸蒙着,手里刀枪并用地往车队中间冲。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人端着一把老式快枪,枪口正对着老子这边。
趴下!
李阁臣吼了一声。老子往地上一扑,子弹紧贴着后脑勺飞过去,砸在身后的车板上,木屑溅了一脸。
老子爬起来的时候,听见了他娘的声音。如意!如意——
后面那辆车上,如夫人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拼命喊老子的名字。如老爷在旁边拽她往里缩,她不肯,还在喊。
别出声!老子吼了一嗓子,声音被枪声撕碎了。
马匪冲到车队中间了。有人跳下马挥刀乱砍,有人举着枪对着车帘里面放。一个家丁被砍倒了,惨叫一声滚进车底下,血在地上洇开一大片。丫鬟们的尖叫声从后面那辆车里炸出来,春兰的、秋菊的、冬梅的,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老子看见了青禾。她从车尾钻出来,把怀里那个被吓傻了的孩子塞给周妈,然后一手一个拽着两个小丫鬟往车底下缩。她自己没先进去,先把人都塞进去了才猫着腰钻进去。
然后老子听见了一声枪响,从自己身后传来的。
转头。
如老爷站在后面那辆车旁,手里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短枪,对着一个冲近的马匪放了一枪。那人晃了晃从马上栽下去,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骑着马冲过来了,刀在太阳底下白花花地闪。
老子爬起来冲过去。
如老爷举起枪又放了一下,没打中。第三个人到了他面前,马匹撞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砸在车辕上,闷响一声滑落在地。
老爷!福伯的尖叫撕破了枪声。
老子冲过去跪在地上扶他。如老爷翻过身来,胸口一片红,绸褂子被血浸透,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眼睛还在找。如意……他在喊,声音像漏了的风箱,如意——
走……他盯着老子,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快走……别管我……带着你娘走——
老子不走!
带她走!他用最后那点力气攥了一把老子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你要是……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
他没说完。手松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老子臂弯里,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最后变成一种灰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半闭。
死了。
老子抱着他跪在血泥里,脑子里嗡嗡响。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如老爷给原主兜过的底、擦过的屁股、在书房里叹气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全他妈涌上来了,和老子自己的意识绞成一团烂泥。
一声尖叫把老子拉回来。
如意!
如夫人。她从那辆车上冲下来了,跌跌撞撞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往老子这边跑。裙摆上全是灰土和血,头发散着,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
别过来!老子吼她。
她没听见。她踩着满地碎物和泥血跑过来,跑到半路,一个骑马的马匪从侧面冲过来,刀抡了一个半圆——
娘——
那刀劈空了,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紧接着第二声枪响,从车队侧面那个土坡上打来的。
她整个人顿住了。往前跑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还在前倾,但脚下不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洞,藕荷色的衫子被血洇成暗红。她抬头看了老子一眼。
如意……
然后她倒下去了。
老子接住她。她倒在怀里,轻得像个纸片人。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老子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是血。温热的,从老子托着她后背的指缝里淌出来,浇在手背上。
如夫人死在了老子怀里。如老爷歪在车轮边,隔了不到三尺。
两个人都没了。这一炷香之前,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现在只剩老子一个跪在血泥里,两只手全是红的。
老子跪在那里,脑子里两股东西在撞。一股是原主的——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悔恨,如果他没杀周文彬,如果那天没去醉仙楼,如果这十八年但凡少闯一次祸,爹娘不会死在这条荒路上。原主那点残存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另一股是老子自己的,冷的,硬的,像刀片刮骨头——你他妈上辈子当了六年兵,学了六年历史,老天爷让你重活一次,给你开了全知视角,你就混成这样?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眼前?
两股撞在一起,把老子胸腔里那把火撞着了。
老子把如夫人轻轻放在如老爷旁边,让他们的手搭在一起。然后站起来。
腿有点软,膝盖在地上磕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老子站起来了。
李阁臣还带着几个人在拼,围着一辆车死守,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浸透了半边衣裳但没退。福伯捡了一把刀守在女眷车前,抖归抖,没跑。青禾在车底下,把那些小丫鬟揽在怀里,自己也在抖但没哭出声。
老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瑟枪。五发。
够他妈用了。
老子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把枪端平了,保险推着,然后往前走。
第一枪。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从马背上栽下来。
第二枪。那个往女眷那边冲的从马上歪下来。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五发打完了。老子把毛瑟往地上一扔,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不知道谁掉的快枪继续打。枪膛里没几发,打完了又捡下一把。弹壳一枚一枚往地上蹦,马匪一个一个往下倒。
打到最后,老子手里攥着一把空枪,枪管烫得掌心发麻。马匪们退了。不知道是因为领头的倒了还是单纯被老子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着了,吆喝着调转马头往土坡后面撤了。
马蹄声渐远,枪声停了,旷野重新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安静。
老子站在血泥中央,手里攥着空枪,掌心里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腻。周围翻倒的车、散落的包袱、趴在地上的家丁、被砍断的车辕。血在灰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红的,刺眼。
老子把空枪扔了,走到那两具并排放着的躯体旁边蹲下来。如老爷和如夫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如老爷的手伸着,像是临死想够什么。老子把他那只手拉过来,搭在如夫人手背上。
然后老子低下头。额头抵在硬土上,沙砾硌着皮肉,生疼。
爹,娘。老子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人的动静,你们放心。你们生的那个儿子已经没了,活着的这个,老子替他把这辈子的债还完。
老子磕了一个头。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干干的,但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从今天起,老子不再是那个如家了。老子带着剩下的人出关,让他们活着,比谁都活得好。谁动老子的人,老子让他全家陪葬。
老子站起来。
福伯。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
老奴在……福伯一边抹眼泪一边应。
把活人清点一下。死的抬走,伤的治。葬了爹娘——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葬这儿。立两块碑,磕三个头,然后走。
福伯没再争,转身去张罗了。老子站在坟前,看着家丁们开始挖坑,看着丫鬟们从车底下钻出来抖着腿收拾散落的东西,看着青禾把那个孩子从怀里放下来又去扶周妈。
老子转身,踩着一地的碎木和血泥走到车队尾部。几具马匪的尸体横在地上,老子蹲下来挨个搜。三具尸体,搜出三把短刀、两把老式快枪、十来发子弹,还有一张油纸包着的碎银子票,上面写着通裕号。老子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衣襟内侧,摸到一块硬东西。掏出来是块木牌子,油黑发亮,正面刻着一只虎头,背面刻着两个字:虎山。
老子把木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虎山堂。奉天西边辽西地界。庚子年,虎山堂应该盘踞在关外,怎么会跑到山东北境来了?
老子把木牌塞进怀里,冰凉的木头硌着胸口。
李阁臣回来了。三个人拖着两匹马、扛着几杆枪,后面跟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孙子,鼻青脸肿,一条腿拖着走路。李阁臣把人往地上一撂:少爷,追上二里地捡了这些。这孙子跑得慢被马绊倒的,抓了个活口。
老子走过去蹲在那孙子面前,伸手把他嘴上的破布条扯了。
叫什么?
他不吭声。老子把木牌拍在他脸上:认得这个不?
那孙子脸色变了。老子腰后那把空枪拔出来抵着他下巴,冰凉钢圈压在皮肉上。
老子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一个字,老子崩了你。
钱、钱老六……
哪股人?
虎山堂……虎山堂的!
大当家谁?
刘、刘大胡子。
老子把枪收了,站起来对李阁臣说:绑结实了,别让他跑。有用。
然后老子走到那两座刚填起来的新坟面前。没有棺木,没有祭品,只有两堆土压着,福伯找了块破木板刻了两行字插在土堆前面。
老子跪下去,磕了第二个头。
爹,娘。杀你们的人,老子记住了。虎山堂,刘大胡子,辽西地界。老子现在弄不动他们,但老子出了关站住了脚,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连根拔了。
老子站起来,背对着两座坟,面对着北边那条还没走完的路。风从背后推着老子,把衣摆吹得哗啦啦响。
老子记住了。都给老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