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廿四。出泰安第三十九天。
车队一路向北啃着土往前走,粮食见了底又弄到一些,弄到一些又见了底,日子过得跟在刀尖上走钢丝似的。但好歹没散,人还活着,车还动着,北边的天越来越近了。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老子站在一处土坡上往北看。地平线那边已经能看见些起伏的山影,灰蓝色的,压在晚霞底下像一条蛰伏的脊背。关外不远了,按照莉娜的说法,再走五六天就能出关。
少爷。福伯从坡底下爬上来,喘着粗气,前面来了一群人,骑马,跑得急,看着不像土匪。
老子眯眼往北面看。官道远处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隔着灰蒙蒙的尘雾能看见黑压压一大片——少说几百匹马,上面骑着人,跑得散乱,有的伏在马背上,有的回头张望,像是被人追着。
多少人?
看不真切,少说两三百。
老子把腰后的毛瑟枪拔出来,保险推开。底下营地里的家丁们也动了,李阁臣的吼声从下面传上来:拿家伙!列队!
那群人冲到离老子营地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忽然慢下来。不是他们想慢,是马跑不动了——马嘴里喷着白沫,四腿打颤,有些马已经跪在了地上,骑手滚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就瘫倒了。
老子看清了那些人。瘦,黑,衣裳破得像碎布条拼的,脸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人怀里抱着婴儿,有人背上驮着老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马鞍上死死搂着马脖子不肯松手。几百个人,几百匹马,个个都像在阎王殿门口跑了三个来回。
他们看见老子的车队和那些端着枪的家丁,脚步缓了一缓。最前面那个骑一匹青骢马的汉子勒住缰绳,在离老子二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冲老子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兄弟……是过路的吗?
他说汉话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说话的时候嘴唇一扯就往外渗血丝。
过路的。老子说,你们是什么人?
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群瘫在地上的人马,喉结动了动:我们是察哈尔那边的牧民……活不下去了……王公贵族年年加税,今年又抓壮丁充军,我们老小几百口子实在待不住,杀了王府的马倌带了马跑出来的……
后头追你们的什么人?
蒙古各旗的旗兵……王公们联了手,说我们是叛奴,要全杀光。那汉子声音颤了一下,已经追了我们三天了,死了几十个。马也跑不动了,再跑下去——
他话没说完,身后远处的官道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刚才更密,更整齐,带着兵器的碰撞声和号令的呼喝。那汉子脸色刷地变了:又来了!
老子转头往远处看。灰蒙蒙的尘土后面,一排排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旗子打着,枪尖在斜阳里闪着光,少说三四百号人,队形比这群逃命的农奴整齐得多,马也壮实,速度明显更快。
李阁臣。老子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带人列阵,正面堵住官道。把那几辆车横过来当掩体。枪口对着追兵,老子没发话之前不许放。
李阁臣二话没说转身去了。老子又看向那个蒙古汉子:你们的人还能跑不能?
汉子回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人和马,咬了咬牙:跑不了了……马都废了……
那就别跑了。老子把毛瑟枪举起来,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炸开,把远处那阵马蹄声压了一瞬。老子扯着嗓子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保险队!列阵!
二十几号人,十几条枪,横在官道中间。几辆骡车被李阁臣带人推过来堵成一道矮墙,家丁们蹲在车后面,枪口架在车板上对准了远处那排越逼越近的蒙古旗兵。赵老三带着几个弓箭手散在两翼,弓已拉满。杜老三——那个被老子收服的杂匪头子——猫着腰带着两个人在路边灌木丛里埋伏着准备侧击。
对面追兵冲到三百步外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领头的是个穿绸袍的胖子,骑一匹高头黑马,腰上挎着刀,身后几十面旗子呼啦啦地飘。他勒住马,举起一只胖手,整支队伍停了。
隔着三百步,那胖子朝老子这边喊:前面什么人?敢拦蒙古王府的兵?
老子从车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毛瑟枪举过头顶晃了晃:保险队!过路的!这些人——老子指了指身后那群瘫在地上的蒙古牧民,老子保了!
对面沉默了几息。那胖子和旁边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胖子又喊:那些是叛奴!王公们下令格杀勿论!你一个外来的队伍,管什么闲事!让开,饶你不死!
老子没动,也没答话。把毛瑟枪放下来,架在车板上,准星对着那胖子胯下黑马的胸口。
两边隔着三百步对峙着,风从中间吹过去,卷着碎草和灰土。夕阳斜斜地照在官道上,把老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胖子又在马上跟旁边几个人商量了半天,然后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他大概在盘算:面前这二十来个人不多,但占了官道正中间,两侧灌木丛里还不知藏了多少。最关键的是——那群逃命的农奴已经散进了老子的车队里,要动手就得连着老子的队伍一起打。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奴和打一支有枪有阵的武装,账不是这么算的。
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胖子骂了一句什么,掉转马头,带着那几百号旗兵缓缓退了。马蹄声渐远,尘土慢慢落下来,官道重新变得清晰。
那蒙古汉子跪在老子脚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蒙古话,老子听不懂,但看他那架势应该是磕头谢恩的意思。身后的那些牧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人跟着跪了,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抱着马脖子把脸埋进马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起来。老子把枪插回腰后,低头看他,叫什么?
巴特尔。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但亮得像两团火,恩人,您救了我们的命——
别叫恩人。老子打断他,叫老子如意就行。你的人还能走不能?
巴特尔回头看了看身后瘫倒的牧民和跪了一地的马:马跑废了,人还能走几步。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粮没水——
跟着老子走。老子说,老子这儿有粮有水,还有枪。你们跟着老子,老子保你们活到关外。
巴特尔愣住了。他张着嘴看了老子好半天,然后回头跟后面几个岁数大些的牧民叽叽咕咕说了一串。那几个老牧民听完之后又看了看老子,然后一个一个慢慢地跪了下去。一传十,十传百,几百号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到后跪了一地,在官道上铺开了一大片。
老子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和他们身后那些瘫在地上的马。
几百匹马。少说三四百匹,虽然跑废了一大半,但能缓过来的少说也有一二百。都是草原上的良种马,骨架大,腿长,皮毛虽然脏了但底子好。要是能缓过劲儿来,这就是一支他妈的天降骑兵。
老子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
福伯。
老奴在。
清点一下还能走的牲口,伤的废的分开放。人按老弱妇女伤病分堆,先给吃的喝的。李阁臣,你带人四面放哨,追兵虽退了但未必死心。
福伯和李阁臣分头去了。老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牧民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把瘫了的马往路边牵,有人蹲在路边用破布蘸水给马擦口鼻里的白沫子。巴特尔从人堆里走过来,手里牵着一匹青骢马——就是最早骑的那匹,虽然也跑得口吐白沫,但底子明显比别的马好。
恩人——
叫如意。
如意兄弟,这匹马送给您。巴特尔把缰绳递过来,它叫青骢,跟了我八年,是最好的战马。您救了我们全族的命,我没别的东西报答。
老子看着那匹马。青灰色毛皮,骨架宽大,四蹄有力,虽然此刻垂着头喘气,但那双眼睛还在往老子这边瞟,带着一股草原牲口特有的犟劲儿。
老子收下了。老子接过缰绳,拍了拍青骢的脖子,毛糙糙的,汗津津的。然后又看向巴特尔,你带的人里,有多少能骑能打?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脯:年轻汉子,一百多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会骑会射。
老子说,从今天起,这些人编进老子的队伍。你当他们的头。老子给你粮,给你枪,给你规矩。你给老子练兵——把这些牧民练成能打仗的骑兵。明白?
巴特尔盯着老子看了好半天,然后猛地单膝跪下去,右手握拳抵在胸前,说了一句蒙古话。旁边的莉娜凑过来轻声翻译:他说……他这条命以后是您的了。马背上的人,说到做到。
老子把巴特尔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粗糙的皮袄下面是一副硬邦邦的骨头架子,瘦归瘦,但结实。
那天晚上营地比平时大了三倍。几百号牧民分散在车队周围,有人生火,有人喂马,有人用破帐篷搭棚子给伤员和老弱遮风。火堆多了几十堆,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堂堂的,在漆黑的旷野上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老子坐在最大的那堆火边,旁边坐着巴特尔、李阁臣、福伯、莉娜和青禾。莉娜正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巴特尔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说着、这条路之类的话。
巴特尔,老子拨了一下火堆,你的人要整编。不能还是部落那套规矩。从明天起,按小队编,十人一队,队长你来挑。马统一管,统一喂,统一练。打仗的时候听令,不听话的——
老子看了他一眼。
巴特尔立刻接话:草原上的规矩,不听话的人要受鞭刑。我听您的。
老子不要鞭刑。老子要军纪。犯错扣粮饷,再犯逐出,严重叛逃的——老子拍了拍腰后的枪,老子亲自处置。
巴特尔喉结动了动,点头:
老子又看向莉娜:明天开始,你跟巴特尔的人混。教他们认汉字,能听懂简单的口令和规则就行。不用太多。
莉娜点了点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我明早就去。
火堆烧得噼啪响。营地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低低的,拖着长调,像是蒙古草原上那种古老的东西,在风里飘了一阵又被夜吞了。老子靠着青骢的腿坐着,身后那匹大牲口已经歇过来了,正在安安静静地吃草料,嚼得嘎嘣脆。
老子把手按在左胸的伤口上摸了摸。硬痂还在,但已经不疼了。结得牢靠。
今天晚上多了几百口人,多了几百匹马。虽然粮草压力更大得没法算,但老子心里清楚——这些牧民是种子。草原上的人天生的骑兵底子,给老子整编出来,拉到关外就是一支他妈的王牌机动力量。
老子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往北看。黑漆漆的旷野尽头,那些山影在星光底下更清晰了。关外就在前面。
老子转过身,看了看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地。二十多天前那支丧家之犬的队伍,现在有几百号人了,有马了,有枪了,有骑兵的胚子了。
虽然还他妈啥都不是,但至少不是光杆司令了。
老子走回火堆边坐下来,把毛瑟枪从腰后拔出来擦了擦。火光照在枪管上,泛着一层冷光。巴特尔的青骢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老子后脖颈上,带着青草的味道。
李阁臣。
明天清点战马,能骑的编进骑兵队,伤的先养着。福伯你把粮草重新算一遍,多了几百张嘴,得想办法。莉娜你明天开始教巴特尔的人认字,先教最简单的。
三个人一一应了。火堆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了一下才落稳。
老子把擦好的枪插回去,仰头看着星空。墨黑的苍穹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星星,比泰安城外看到的亮多了。北边的天际线上,那些山的轮廓在星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
过了关外就好了。关外有地,有人,有活路。到了关外,老子就能撒开手干了。
老子闭上眼。身后是几百号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马蹄偶尔蹬地的动静,还有远处夜鸟短促的叫。
明天再说。先把今天赚的这几百条命和几百匹马安顿好。人活着就有办法,马站着就有路。
老子翻了个身,后脑勺枕在青骢的前蹄旁边,那牲口低头嗅了嗅老子的头发,喷了个响鼻。
睡了。明天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