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一。出泰安第四十七天。
头天晚上老子把福伯、李阁臣、巴特尔、莉娜叫到火堆边,盘腿坐到后半夜,把一件事掰开了揉碎了敲定下来。福伯拿着根炭条在破布上划拉了大半夜,划得满手漆黑。天亮的时候老子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脚才缓过来,然后跟福伯说了一句: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营地中间那片空地,一个不落。
半个时辰后,几百号人黑压压地聚拢了。李阁臣带着嫡系家丁站左边,二十几号人,虽然个个带伤但腰板挺得直;巴特尔的蒙古汉子站右边,一百多号人,牵着马,有人还攥着弓,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打量;那几个收编的杂匪缩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赖三和饼脸站在一块儿,东张西望;流民青壮三五成群地散在后面,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再后面是丫鬟们和老弱,春兰秋菊几个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青禾抱着周妈的胳膊站在最边上,安静地看着。前面那一排是缴来的那些马,正在悠闲地甩尾巴。
老子站在一辆翻过来的大车车板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腰后两把枪别着,左胸那团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硬痂结得厚实,走路抬胳膊都利索了。
都到齐了?
人群里安静下来。
老子没废话,开口就说:今天起,这支队伍正式定名——移民保险队。
底下没人吭声,但有人在眨眼,有人互相看了看。
护民,守土,安生,自保——八个字,保险队的宗旨。跟着老子走到关外,老子保你们有饭吃,有地种,有人护。但保险队不是乌合之众,有规矩。老子今天把规矩一条一条说清楚。
老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福伯昨晚划拉的那张——展开来扫了一眼,然后开始念。
第一条:军令如山。战时李阁臣说了算,平时老子说了算。违令者,轻则扣饷,重则逐出,叛者斩。第二条:禁止扰民。不许抢百姓一粒粮、一件衣、一个铜板。违者军法处置。第三条:禁止内斗。不准拉帮结派、不准私斗伤人、不准背后捅刀子。有矛盾找队长、找李阁臣、找老子。第四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打仗冲在前面的加饷升职,临阵退缩的后退者,降职罚粮。
老子把破布叠好塞回去,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面孔。
就四条。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走。老子不拦。
安静了片刻。那几百号人立在晨风里,脚边还有露水未干的草尖在晃,没人迈步,也没人说话。
老子点了点头:行。既然都不走,那听老子分配。
李阁臣。
他上前一步,右臂的伤已经拆了布条,能活动了,虽然还有些僵硬,但人站得笔直:
你带嫡系家丁,编为镇北亲军。人数暂定三十人,以后扩编。你是这支队伍的核心精锐,正面战场、阵地决战、全军军纪督查,全归你管。挑人你自己挑,挑完来找老子过目。
李阁臣抱拳:明白。
巴特尔。
巴特尔从人群里迈出来,他已经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头发也扎利索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你带的蒙古汉子,编为草原铁骑。暂编一百二十人,你是统领。全军唯一一支机动主力,负责奔袭、穿插、雪原作战、边境锁边。马匹统一管,统一喂,统一训。骑兵建制十人一队、三队一营,队长你挑,报给老子。
巴特尔右手握拳抵在胸前,声音洪亮:遵命。
赖三,饼脸,出列。
那两个收编的杂匪从人群里挤出来,赖三瘦些,饼脸胖些,但都挺着胸脯,生怕丢份。
你们带着那些收编的散匪流勇,编为山野游击军。暂编二十人,以后扩。任务是侦查、清剿残余散匪、敌后袭扰、情报搜集。赖三你当临时头目,饼脸副手。别他妈给老子再干抢劫的老本行,否则——
老子拍了拍腰后的枪。
赖三猛点头:明白明白明白!
老子又把目光投向那些散落在后面的流民青壮。十四五岁到三十来岁的都有,有人背着包袱,有人还穿着逃难时那身破衣烂衫,眼神里有畏缩,也有盼头。
你们这些青壮,编为后备兵源。平时跟着干活,修路、扎营、喂马、做饭,不打仗;战时补充前线,顶缺口。表现好的,老子提拔进镇北亲军。
那几个青壮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
老子把该分的都分完了,收起破布,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起,没有如家的家丁,没有蒙古的牧民,没有德州的杂匪。全是保险队的人。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老子这儿,只有一个规矩——干活、吃饭、打仗、活命。
风从北边吹过来,掀着老子衣摆哗啦啦响。底下那几百号人的目光聚在老子身上,各种颜色都有,有服的,有畏的,有信的,有观望的。
老子从车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胸抽了一下,但老子没呲牙,踩实了站稳。
各队今日开始整编,李阁臣带镇北亲军练阵列,巴特尔带铁骑练马队,赖三带游击军练侦察。福伯统筹全队粮草辎重。后天一早开拔,往关外走。
众人散了。李阁臣扯着嗓子开始吆喝,巴特尔带着牧民去分马队,赖三和饼脸凑在一起商量什么。福伯开始清点物资,丫鬟们忙着生火做饭,青禾蹲在车边给周妈换药。
老子拄着青骢的缰绳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片渐渐有了秩序的大营。虽然挤挤挨挨的乱糟糟一团,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个方向了。二十天前这支队伍还是一条丧家之犬,爹娘刚死,队伍散架,粮尽弹绝,人人自危。而现在——几百号人,几百匹马,四个兵种各司其职。
还不够。差得远。但至少搭起架子了,至少走在路上了。
老子翻身上了青骢,策马小跑了一圈。那牲口底子好,几天调养下来已经缓过来了,跑起来四蹄生风,稳当得像踩在平地上。老子兜了一圈回到营地,跳下马,福伯正站在那排粮袋前发愁。
怎么了?
少爷,福伯指着那几口瘪得差不多的粮袋,几百张嘴,这点东西撑不了三天。
老子走过去看了看,把粮袋口扎紧了。
三天够了。后天开拔之前,老子去搞粮。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您——
你只管算好还有多少人,老子去搞。
老子转身回了营帐。帐子是牧民们用旧帐篷布拼起来的,漏风,但好歹能遮露水。老子躺下来,摸着青骢从帐子口伸进来的鼻头,那牲口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背上。
明天得去搞粮。不想想办法,这几百号人三天后就得饿死。镇子里的粮铺空了,抢老百姓不行,那就只能打别的主意。这一路上那些囤粮的土财主、地主大户——他们的粮仓里存着粮,手里有枪有人,但老子他妈的有枪有人有马。
老子闭着眼盘算了一刻钟,把明后两天的路数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李阁臣!巴特尔!赖三!都他妈来老子帐子里!明天一早干一票大的!
三个人前后脚进来,李阁臣坐左边,巴特尔蹲右边,赖三缩在帐子口。老子摊开莉娜昨天画的地图——她花了一个下午画的,用炭条描出来方圆三十里的山川村落和路标。地图上有个圈,画得特别粗。
这是哪个镇?老子指了指那个圈。
莉娜探头进来:叫柳林堡,本地最大的地主囤了粮,筑了碉楼,雇了二三十个护院。镇子上的流民饿死了几百个,他还他妈锁着仓门。
老子把地图合上,就干他了。
四个人在帐子里商量到半夜。天亮之前,老子走出去看了看营地。几百号人和几百匹马在晨雾中安安静静地伏着,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白光。
老子摸了摸腰后的毛瑟枪,五个满弹匣装得严严实实。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