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九。出泰安第五十五天。
保险队的营地已经三天没见着正经粮食了。福伯把最后一口袋底子刮干净煮了一锅清汤,每人分了两碗,碗底那点碎米粒像撒在清水里的芝麻,捞都捞不起来。蒙古牧民们还能啃点干草根勉强填肚子,李阁臣的嫡系家丁饿得靠在车轮上喘气,赖三那几个杂匪更是蔫头耷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莉娜来报信的时候脸色煞白:铁骑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杀瘦马了……
老子站起来,把毛瑟枪别好,腰上挂了两个满弹匣。走到营门口,李阁臣已经点了三十个人等在那里,巴特尔带着二十个能骑的蒙古汉子牵马站在后面。青禾小跑着追上来,往老子怀里塞了两块干饼,转身又跑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柳林堡离营地不到二十里,老子带着人一路骑过去,青骢跑得又快又稳,晨风灌进领口,吹得老子左胸那道疤微微发痒。越过一道土坡,柳林堡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土墙圈着一片庄院,高墙碉楼,四周都是枯黄的庄稼地。
老子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李阁臣,带人从东面围住,别让人跑了,别靠近墙,别放枪。巴特尔,你带铁骑在西面官道上巡一圈,截住所有可能给堡里送信的路。赖三,你跟老子去敲门。
赖三从后面拨马上来,一张瘦脸笑得谄媚:爷,我带两个人跟您去,堡里护院有二三十个,万一——
万一什么?老子把毛瑟枪拔出来晃了晃,就问他一句,开门还是不开。不开再说。
老子带着赖三和两个家丁策马走到堡门口。大门紧闭,门板上了铁皮,门楣上雕着福禄寿三星,漆掉了大半。墙头上的护院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攥着杆老铳:什么人?
过路的。老子仰头看他,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护院缩回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绸褂子的中年人侧身挤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那人三十五六岁,圆脸,肥头大耳,下巴叠了三层,一双小眼睛在老子身上扫了一遍,拱了拱手:在下柳林堡主事周世昌。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老子姓如,单名一个意字。保险队的人。
周世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保险队?
护民守土,安生自保。周东家应该听说过,近来关外胡子猖獗,流民遍地,官府管不过来。保险队这一路上收拢了不少难民,也剿了几股土匪,保了这一方百姓太平。
周世昌没接话,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笑容不变:那如兄弟到我这小堡来,是有什么事?
借粮。老子开门见山,三百人,一个月。周东家开了价,老子给。
周世昌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上下打量了老子一遍——绸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腰后别着两把枪,胯下的青骢马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身后虽然只带了两个人,但远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少说几十骑。
如兄弟说笑了,周世昌摆手笑了两声,柳林堡今年收成也不好,仓里存粮只够自家吃的——
周东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子打断他,外面流民饿死了多少,你比我清楚。你的仓里屯了多少粮,我也有人跟我说了。老子不白拿你的,你用粮换老子保你全家平安——柳林堡这方圆几十里,你说哪家土匪敢动你?
周世昌脸上的笑没了。他盯着老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兄弟,借一步说话。
老子下马跟着他走进堡门。门里是个四方大院,中间一口老井,两边堆着柴垛,里面是几进青砖瓦房。周世昌把老子让进堂屋,让下人倒茶,门关上之后换了副口气。
如兄弟,我也不瞒你。粮我确实有一些,但这年月粮比命贵,我周家三代攒下来的家业,不能白送人。你空口说白话,让我怎么信你?
老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屯了多少粮?
周世昌没答话。
三千担够不够?
周世昌的眼皮跳了一下。老子把茶碗放下: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窖里至少存了五千担。去年灾年你低价收粮,今年高价卖,赚了三倍的利。老子不跟你计较这个,但你要跟老子硬扛——
老子把毛瑟枪拔出来放在桌上,枪口冲着周世昌的方向。周世昌脸色变了,手往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外面的护院显然听见了动静,有人把刀抽出了半截。
老子今天带了三百人来,老子说,五十条枪,一百多匹马。你要是觉得你那二十几个护院能挡住,尽管试试。但老子跟你讲道理——老子给你两条路。第一,借粮给老子,借条写清楚,日后老子连本带利还你。第二——老子把枪口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院墙外面那片天,老子撤了人,回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柳林堡有粮,你猜明天会来多少人抢?
周世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你要粮干嘛?他声音沉了些,是养兵?
养人。老子把枪收回来重新插好,关外胡子横行,官府不管,流民遍地。老子这队伍就是管这些事的。
周世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茶碗里冒出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腾,他看着那缕热气,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打劫的。
老子说了,借粮。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老子盯着他:老子这条命值多少钱,你看着办。老子不死,保险队不倒,你这笔账就是活账,永远有人还。老子死了,你他妈跟谁要去?
周世昌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老子觉得这孙子可能要掀桌子了。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让老子意料之外的话。
跟我来。
他带着老子穿过堂屋,走进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老子跟着他走下去,油灯照亮了一个地窖。窖里码着一排排铁皮箱子,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长枪,油布包着,保养得不错,少说四五十杆。旁边还有几箱子弹,黄澄澄地在灯下泛着光。
这是前年团练解散时留下的。周世昌说,我接手了一部分。东西一直藏在这儿,不敢用,也不敢卖。
老子蹲下去拿起一杆枪看了看,膛线干净,撞针完好。又扒开旁边那箱子弹看了看,型号对得上。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周东家,你胆子不小。私藏军火,搁在太平时候够杀三遍的。但今天老子不追究这个——你有多少粮,老子有多少人,咱们做个买卖。你借老子两千担粮,老子收了这批军火,对外只说你自己捐的。保险队日后在柳林堡方圆百里护境安民,谁动你,老子动谁。
周世昌站在地窖的油灯底下,脸上的肥肉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来:口说无凭,立个字据。
老子跟他回到堂屋,福伯现磨了墨,周世昌写了一张借条,白纸黑字。老子按了手印,留了地址——关外北境,镇北城。那是莉娜画的地图上标过的地方,还没到,但老子说了会到。
当天傍晚,粮食从柳林堡的窖里一袋一袋运出来,装上车,堆满了十几辆大车。军火也分装在箱子里,由李阁臣亲自押运。周世昌站在堡门口,看着那长串车队慢慢远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松了一口气。老子策马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如兄弟,你最好真能活到还我钱那天。
老子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队伍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几百号人挤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一车一车的粮食被卸下来搬进仓里,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有人笑了,有人抹了把脸低头走了。福伯拿着账本一袋一袋数着,手指头哆嗦得厉害,数了三遍才报了数——两千一百担,够三百人吃一个月的。
老子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巴特尔,走到物资车后面翻出那几箱军火,打开一箱挨个看了看。长枪五十三杆,短铳六把,子弹八箱,手榴弹三箱。加上老子原来那十几条枪,整个保险队的武装力量直接翻了几倍,够把大半支队伍装备起来了。
莉娜蹲在旁边帮着清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火把光里亮晶晶的:这些枪够用一阵了。
不够。老子把枪放回去关上箱盖,还差得远。但够应付一阵了。
老子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火堆的光在身后亮成一片,把老子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几百号人围着火堆在吃粥,有人吃完了又添了一碗,碗沿磕在嘴唇上发出轻轻的响。粮食的香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飘过来,带着一种踏实又陌生的暖意。
老子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串数字:三千担粮、五十三杆枪、八箱子弹、三箱手榴弹。这就是这一趟的全部收获。够用了,但只够一阵。关外还远,路还长,敌人还多。
但今晚至少有饭吃。
老子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看见青禾蹲在车边给周妈盛粥,旁边莉娜正一边清点弹药一边低声教巴特尔那几个蒙古兵认数,春兰秋菊难得没有拌嘴,各自端着自己的碗安静地喝。
老子走过去蹲在火堆边,福伯递过来一碗粥,热腾腾的,碗底沉着些碎肉渣——大概是今天宰了那匹伤马熬的。老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肉香混着米香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老子靠在车轱辘上,仰头看着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蒙在旷野上。营地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开始打鼾,有人还在轻声聊天,远处巴特尔的骑兵们在轮值巡夜,马蹄声轻而规律地响着。
老子把手搁在左胸的旧伤口上摸了摸,结实的硬痂底下是一层新肉,不怎么疼了。
老子闭了眼。明天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