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廿八。出泰安第七十四天。
镇北城是一堆烂石头。
老子骑着青骢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破地方比想象中还他妈破。灰黄色的土墙塌了半边,墙上爬满了枯藤和野草。城门只剩个门洞,门板早不知被谁拆去烧了。城墙根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蒿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几百个人藏在里面。城里头几排石头房子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杵在那儿。
但老子一眼就看上了这地方。
城墙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补一补能重新立起来。城里的空地足够扎下几百号人,外围的地势高,站在城墙上能把四面都看尽。城北有条河,水是活的。城墙外头是大片的开阔地,适合练骑兵。
就这儿了。老子对身后的人说。
李阁臣催马过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东西骗不了人——他也看中了。城墙要重修,东面塌得厉害,西面还能用。
先扎营。把还能住的房子清出来,老弱妇女住里头。青壮住帐篷,马圈在城北河边。城墙从东面开始补,石头不够就去河边捡。
福伯已经开始招呼人卸车了。几百号人从队伍里散开,有人扛着工具去清房子,有人牵马去河边饮,有人搬石头垒临时灶台。丫鬟们从车上下来,春兰揉了揉发僵的腿,抬头看了看那几间还没塌透的房子,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青禾扶着周妈下来,找了间背风的屋角铺了草垫子,把老太太安顿下来,又转身去帮莉娜清点物资。
老子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家丁,踩着满地的碎石头往城里走。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野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城中央有一片空地,原来大概是校场,这会儿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老子伸手拨开草往前走,脚下踢到一块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锈透了的铁箭头,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尖。
老子弯腰把它拔出来看了看,铁锈一碰就掉渣,但形状还在——箭簇,前朝的东西,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场仗留下来的。老子随手扔了,继续往里走。
城北的城墙保存得最好,七八尺高,虽然墙头上长满了草,但墙身还没塌。老子爬上去站在墙头往北看,一条灰白色的土路从城脚底下伸出去,穿过干涸的河床和起伏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边。那是通往关外腹地的路,往北能到草原,往东拐进奉天地界,往西通向蒙古。三条方向交汇在镇北城门前,守在这儿就等于掐住了三条道的脖子。
老子在墙头上站了很久。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老子衣摆吹得猎猎响。左胸那道旧疤被风刮得微微发凉,但已经不疼了。
好地方。老子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扎营的第三天,福伯来报——投效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散兵游勇,是一支三十几号人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半旧官服,身后的人个个背着长家伙,看着像是团练兵。他们一路从关外往南走,听说保险队在镇北城扎了根,掉头回来的。
老子在城中央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见了他们。黑脸汉子带着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虽然衣裳破旧,但队列站得比老子那些杂牌军规矩得多。他上前一步拱手:在下前奉天团练副哨官马德彪,带了三十六个兄弟。听说保险队在这边落了脚,特来投奔。
老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为什么投奔老子?
马德彪苦笑了一下:奉天那边乱了,团练解散了,饷银欠了三个月。我带着弟兄们往南跑了两百多里地,一路上遇见的队伍不是土匪就是溃兵,没一个能让弟兄们安心吃口饭的。保险队的名声我听了——不抢老百姓,不杀降,说话算话。就冲这个,我来。
老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了他三件事:认不认字,会不会练兵,打没打过仗。马德彪一一答了——粗通文墨,带过兵,前几年在辽西剿过匪。老子点了点头,把他安排进李阁臣的镇北亲军做副手,专门负责新兵训练。
马德彪带来的那三十六个团练兵,个个都有底子,不用从头教,直接编进了各队。老子一口气把镇北亲军扩到了八十人,蒙古铁骑补到了一百五十骑,游击军扩到四十人。加上福伯管着的后勤和那几个新来投效的零散小匪,保险队总人数已经逼近四百。
那天晚上老子坐在城中央那堆篝火旁边,福伯捧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人员、马匹、枪械、弹药、粮草、银钱。数字在火光的明灭里跳动,老子一字不落地听着。
念完了,福伯合上账本,看了看老子没说话。老子也没说话,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星子噼啪溅起来。
四百人,一百八十匹马,六十八杆长枪,子弹还能撑两场仗。粮草够吃一个月。这些数字摊在账面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老子心里清楚,跟两个月前那二十几个残兵败将比起来,已经是翻了几番了。
但翻了几番不够。关外不是善地,杜立三那几千号人虎视眈眈,张作霖还在奉天那边等着崛起,再往北还有沙俄的白军在等着崩盘。老子这四百号人放到那片棋盘上,连个卒子都算不上。
老子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星溅到了李阁臣的靴面上,他挪了一下脚,没吭声。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堆在噼噼啪啪地烧,远处马圈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骡马的响鼻。北风吹过城墙上那些塌了一半的垛口,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哨子又不像。
老子想清楚了一件事。老子开口,声音不大,但火堆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关内不能回去了。山东回不去,直隶回不去,中原那片地儿老子不碰了。谁爱争谁争去,老子不淌那浑水。
李阁臣抬起头,看了老子一眼。
关内是泥潭。老子继续说,朝廷摇摇欲坠,各路势力都在等着抢肉吃。这种地方待再久也是给人当炮灰的。关外不一样——关外是空地,没人管,没人在乎。老子在这儿站住了脚,只要不出头惹人眼红,就没人会专门来动老子。
巴特尔听不懂这些太绕的话,但他听懂了一句:你是说,咱以后就在关外待着了?
老子说,就在关外待着。不回去了。关内的烂账让他们自己算,老子在这儿闷声发展。
巴特尔咧嘴笑了,牙齿在火光里白晃晃的。他拍了拍大腿:草原好!关外好!这儿天大地大,比关内那些挤挤挨挨的村子强一百倍!
老子没笑,但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确实松了一下。这个决定在老子脑子里盘桓了半个月了。从白土沟刘万山那些话开始,从镇北城的城墙顶上往北看的那一刻起,老子就在琢磨。关内是别人的棋盘,关外才是老子的地盘。在这里没人知道老子是谁,没人知道老子脑子里装着多少东西。那些关于民国、军阀、白俄、八旗的历史走向,他们都不知道。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子已经站稳了。
李阁臣。
从明儿开始,你带镇北亲军训练。马德彪给你打下手,新兵老兵一起练,别分亲疏。老子要的是能打仗的队伍,不是什么如家旧部。
李阁臣抱拳:明白。
巴特尔。
你的人继续练骑兵阵型。别只会单打独斗,要学会配合作战。老子让莉娜翻译一些阵型口令,你带着他们背熟。
巴特尔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赖三。
赖三从火堆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爷,您说。
你带人出去探路。北面那条路通往什么地方,东边有没有别的势力,杜立三最近在哪儿活动——全给老子摸清楚。带够干粮,别惹事,探完就回来。
赖三咧嘴一笑:明白,爷。保证不给您惹麻烦。
安排完了,老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但城墙上还有巡逻的人影在晃动——保险队的夜哨,两人一组,在塌了半截的城墙上一步一步地来回走着。城北河边传来马匹的嚼草声,细碎的、均匀的,像某种稳健的呼吸。
老子走到城墙上,找了个完整的垛口坐下来。月光把荒原照成一片惨白,北面的路在月色里弯弯曲曲地往前伸,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杜立三在辽西称王称霸,手里几千号人。老子现在动不了他,但老子知道他以后的下场——正史里他被张作霖用计诱杀。老子不用等那么久。老子会提前收服他,让他变成自己手里的刀。但收服他不是靠打,老子现在的人马打不过杜立三。得靠别的东西——名分、利益、跟他谈条件。杜立三再凶,他也是个土匪,土匪是认好处不认死理的。
老子还有另外一张牌——肃亲王善耆。正史上他庚子年北上逃难,被胡子劫了。老子蹲在镇北城这条道上,就是蹲在历史的必经之路上。
等赖三摸清了杜立三的底,等保险队的兵练熟了,等老子把镇北城重新立起来,到时候善耆从这条路上过去,老子顺手把他捞了。一条命换一个宗室驸马的身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老子从垛口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城里走。路过城中央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青禾正蹲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门口,借着一盏油灯在给周妈缝补衣裳。她低着头,针线在灯光里一穿一拉,动作轻而稳。屋里传来周妈均匀的鼾声,和城北河边的马嚼草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老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缝。老子也没停步,但脚步放慢了几分,走了十几步才恢复正常的步子。
躺进帐篷里的时候,老子把毛瑟枪放在头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帐篷是牧民们用旧毡布拼的,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风灌进来的时候篷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啦呼啦的响。但外面有巡夜的脚步声从帐篷边过去,隔几步一顿,节奏均匀。
老子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转了一遍镇北城方圆的地形:北面那条路通向草原腹地,东边那条路拐向奉天,西边那条路通往蒙古边境。三条路汇在城门口,像一把扇子的扇骨聚在扇钉上。老子蹲在这儿,就是把扇钉攥在了手里。
等着吧。等人来投,等局势变,等杜立三自己找上门。老子有的是时间,镇北城有的是地方。
等老子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这片天下会有老子一个位置。不是关内那些泥潭里打滚的烂军阀,是镇北城上面写着字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