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初五。镇北城。
赖三出去探了六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的,进门就灌了两碗凉水才把气儿喘匀。老子把地图摊开,他蹲在地图边上拿手指头一路划,从镇北城往东,沿着一条灰白色的虚线,手指头在一处画了交叉记号的地方停了下来。
“爷,杜立三的人马就盘在这儿,离咱们九十里地。”
老子看着那地方,叫黑风口。地图上标注着“辽西匪巢”四个字,是莉娜根据之前收容的流民口述画上去的。地形险,两面夹山,中间一条窄路通出去,易守难攻。
“多少人?”老子问。
“常驻的五六百。但外围还有十几个小股匪帮附庸着他,真打起来能拉出来一千多。”赖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爷,这孙子不好啃。他在辽西经营六七年了,方圆百里的官府拿他都没辙。手下有枪有马有炮,还弄了几门土炮架在山口上。”
老子没说话,手指头在地图上那处交会点敲了两下。
“碰上他的人没有?”李阁臣问。
赖三点了点头:“碰上两回,都绕开了。不过——”他看了看老子,“有一回没绕开,被他们一个巡哨队撞上了。我带着弟兄们躲得快,没打起来,但有一件事——他们那个小头目喊了一句话,我听着不对劲。”
“什么话?”
赖三搓了搓脸:“他说‘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辽西这片地儿,杜爷说了算。想在这儿落脚,先来黑风口磕头。’”
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说什么了?”
“没了。喊完他们就走了,没追。”
火堆边安静了几息。莉娜蹲在旁边,把那句“先来黑风口磕头”用俄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老子,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点担忧的意思。
老子把手从地图上拿开,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他没追你们,意思就是不想现在就打。但他让人带话,意思是‘老子知道你们来了,别惹事。’”
“那咱怎么办?”李阁臣问。
老子想了想。杜立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但伸得不深,只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想看看保险队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老子要是现在带着四百号人去黑风口跟他干一仗,就算打赢了也折损大半,不值当。但要是不搭理他,他早晚会找上门来。
“不理他。”老子说。
赖三愣了一下:“爷?”
“他扔了一句话试探咱们,咱们装没听见。他要是真想打,不会派人来喊话。他就是在摸底,想看看保险队是个什么路数。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练兵、修城、囤粮,当没这回事。他憋不住了自己会来找咱们。”
“那他要是真打过来呢?”巴特尔粗声粗气地问。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打。但打之前先让他掂量掂量——打咱们值不值当。”
接下来半个月,保险队闷头干自己的活。
镇北城的城墙从东面开始修补,李阁臣带着镇北亲军和新来的马德彪那批人轮流干,白天搬石头垒墙,晚上练队列。城墙豁口堵上了大半,东面那道最长的裂缝用碎石和黏土填平了,虽然看着还粗糙,但至少能挡箭了。城门也重新立了扇门板,厚榆木的,用了两根铁条加固,一推吱呀呀响。
北面河边那片空地整出来做马场,巴特尔带着骑兵在那里跑马练阵型。蒙古汉子们骑术本来就顶尖,加上新发下来的枪,每天早晨的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从城北传过来,震得城里的瓦片都在颤。莉娜蹲在马场边上翻译口令,把“左翼包抄”“后队合围”“散开突击”这些词一句一句用蒙语喊给巴特尔听,巴特尔再扯着嗓子传下去,整个马场吼声一片。
城里那些塌了顶的房子也清理出来了几排,老弱妇女搬进去住了,虽然还是漏风,但至少有了四面墙。周妈住的那间最靠里,背风,青禾在墙角糊了一层泥挡缝隙,又在门口砌了个小灶台,每天熬粥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来,混着柴火味。春兰秋菊几个住隔壁一间,比之前宽敞了些,但她俩还是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三尺空地谁也不挨谁。老子路过的时候听见春兰在跟秋菊嘀咕“这破地方连个镜子都没有”,秋菊回了一句“你那张脸不照也罢”。
赖三的游击军轮流出去巡逻,在镇北城方圆三十里布了几个观察点。哪个方向有生人靠近、哪条路上有大队人马经过,都能提前半天报回来。刘万山那边派人送过一次粮,还带话说白土沟几家大户联了名,正式跟保险队定了秋粮运输的协约,三成粮税换护卫。
但杜立三那边一直没动静。
老子知道他不是没动静,他是在看。保险队在镇北城大兴土木、招兵买马、练阵列跑马队,这些动静瞒不过杜立三的眼线。他在等,等保险队露怯、犯错误、或者扩张到让他觉得威胁了,他才会动手。
九月十八那天傍晚,巡逻队带回来一个人。
是杜立三的人。那人穿着黑皮袄,腰上别着两把短铳,骑一匹黑马,在城外三里地的地方主动现身,说“杜爷让送封信”。巡逻队把他围了,搜了身,没搜出刀枪,只有一个蜡封好的油布包。
老子在城里那间清理出来的大屋里见了他。屋里点了两盏油灯,李阁臣站在老子身后,赖三蹲在门口,莉娜站在灯影里充当翻译——虽然这来的人说的是汉话,但老子还是让她在边上待着,以防万一。
那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神很亮,进来以后没东张西望,只拱了拱手:“在下杜爷手下徐老四,给如爷送封信。”
他把油布包递过来,老子接了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内容很直接:
“镇北城原来是荒着的,杜爷没看上。你占了就占了,杜爷不计较。但你保险队最近手伸得太长了,辽西的地界上动土之前,先问问杜爷同不同意。过几日杜爷亲自来镇北城坐坐,咱们当面聊一聊。”
落款三个字:杜立三。
老子把信看完,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徐老四:“杜爷说‘亲自来’,什么时候来?”
徐老四笑了一下:“杜爷没说日子,只说‘过几日’。如爷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去黑风口谈,杜爷备了好酒好菜。”
老子没接他这个话茬,只说了句:“回去告诉杜爷,镇北城大门开着,随时欢迎他来坐。”
徐老四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赖三带人把他送出了城,马鞭声在外面响了两下,马蹄踏着碎土走了。
屋里剩下老子、李阁臣和莉娜。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墙上的裂缝,裂痕里塞着新泥还没干透。
“他真要来?”李阁臣问。
“来。”老子说,“他就是来摸摸咱们的底。看咱们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胆。他要是不来,他手底下那些人就不好带了。”
“那咱准备怎么干?”
老子把那封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他来了,老子就跟他谈。谈得拢,他就变成老子的人。谈不拢——那就打。但老子尽量谈得拢。”
李阁臣沉默了一会儿:“他可是土匪头子,几千号人,能谈得拢?”
“土匪也是人,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老子说,“杜立三做了六七年匪,他知道当匪的没出路。他缺一个名分,缺一个洗白的台阶。老子手上有保险队的旗,有镇北城的地盘,往后还能弄到朝廷的官身。这些是他当土匪抢不来的。”
李阁臣没再问,但眉头还拧着。
老子走到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城墙上的火把点了一排,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虚线。城北马场那边安静下来了,巴特尔的骑兵们正围着火堆吃晚饭,粗犷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这几天加紧练。”老子说,“杜立三来之前,把新兵再练一轮。让他看到保险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越觉得咱们不好惹,就越愿意坐下来谈。”
李阁臣应了一声出去了。莉娜走到老子旁边,也往外看了看城墙上那排火把,轻声问:“你能谈下他吗?”
老子没答,把窗户带上,转身回屋。“试试看。成了不亏,不成也不亏。反正他来找咱们,不是咱们去找他——光这一条,咱们就先赢了一半。”
油灯晃了一下,把老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黑。
杜立三要来。老子在镇北城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