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十五。镇北城。
那辆青布骡车进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贴着地面没散尽。老子把人从车上接下来,李阁臣提前清了一间背风的屋子出来,墙是新糊过的泥,地上铺了干草垫子,门口架了柴火炉子烧着热水。善耆被抬进去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人还醒着,强撑着没叫出声。
青禾提着药箱赶过来了。她看见床上躺的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蹲下去就开始拆布条。手指头利落,一边拆一边转头跟老子说:伤口化脓了,得刮掉烂肉。热水不够,再烧两锅。
老子让人去烧水,又补了一句:缺什么药跟福伯说,他那箱药材今早刚到的。
青禾点了点头,已经低头在布条上泼了一勺烧酒,用刀尖慢慢挑开黏住皮肉的部分。动作轻而稳,没有多余的话。善耆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白印,但硬是一声没吭。那月白衣裳的格格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也没出声,只是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老子退到屋外,把门带上。赵福跟在后面出来了,脸色发青,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老子,深深拱了一躬:如爷,大恩不言谢。王爷这伤要是耽搁下去……老朽不敢想。
客气话先别说。老子靠在门框上,让他先把伤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
赵福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把腰弯了一弯,然后转身去安排随从们到旁边那间屋子歇脚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善耆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是青禾低低的一句您忍着些。老子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开了,青禾端着半盆混着血水的脏水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神色还算平稳。
伤口清干净了,敷了药,裹好了。这几天不能动,得躺着。我隔天换一回药,不发烧就没事。
辛苦了。老子说。
青禾端着盆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问了一句:少爷,那位……是谁呀?
京城来的,避难的。别往外说,先住着。
她没再问,点了点头端着盆走了。老子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然后推门进了屋。
善耆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至少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他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生生的,裹得整整齐齐。那格格坐在床边的一只矮凳上,正把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听见老子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喂水。
王爷。老子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伤先养着。镇北城地方小,条件简陋,但药和吃的还能供上。您安心住下,外面的事老子挡着。
善耆把水咽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老子。他目光不算锐利,但有一种宗室出身的人特有的东西——看人的时候不是在打量你的底细,是在权衡你的分量。
你叫如意?他开口,声音虚但稳。
你这镇北城,是你拉起来的队伍占了,还是朝廷任命的?
自己拉的。保险队,护民守土,安生自保。老子说,朝廷还没顾上给咱发委任状,但咱也没给朝廷添过乱。王爷放心,保险队不是土匪。
善耆看了老子好几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那格格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朝老子这边走了两步。她在离老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若非你昨夜及时赶到——
格格的谢老子收了。老子打断她,语气不算硬但也不软,但真正该谢的,是王爷福大命大撑到了老子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一个草莽出身的年轻人在她面前说话这么不卑不亢。她看着老子,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叫显珺。她说,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老子点了点头:如意。保险队的,跟你父亲说过了。
两个人的对话简单得过了头,短得像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样子。但老子心里清楚,昨晚她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月白衣裳上沾了泥土,擦伤的手臂在火光里没出声。到了今天,她站在自己父亲床边喂水递药,看见一个陌生人进进出出也不慌不乱。这种稳劲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老子见过不少官家小姐,能有她这份气度的少见。
但老子没再多看她,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白天老子没闲着。善耆进城的事瞒不住,保险队里几百号人,总有人看见了那辆青布骡车和抬下来的伤员。但老子让李阁臣下了封口令,对外只说是收留了一伙逃难的路人。镇北城里的人倒是没多问,这里头住着的大部分人自己就是逃难来的,谁还没点避祸的过往。
城里的日常照旧。馒头摊子的热气照常升,铁匠铺的叮当声照常响,河边开荒的人照常扛着锄头出门。孟老六那批新货到了,卸了半条街的货,盐和布料堆在城门口临时搭的棚子里,福伯正在跟几个管事的一样一样清点。城墙上又多修了两个垛口,李阁臣踩着新夯的土坯上去试了试结实程度,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老子说了句。
傍晚老子从城楼上下来,路过那间安置善耆的屋子时,门开着一条缝。老子本来没打算停步,但屋里传出来几句话,让老子的脚钉住了。
……赵福说那晚有三十多个匪徒。他带了多少人?是善耆的声音,比早上有力些。
二三十骑。正面打,侧面包,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就清了。显珺的声音,稳稳的。
二三十人打三十多人,零伤亡?
我看了,保险队的人一个都没少。伤员里只有匪徒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善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如意……不是一般的草莽。
老子站在门外听了这几句,然后轻轻走开了。没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
夜里老子又上了一次城楼。站在垛口边往北看,夜色浓得像墨泼的一样,但远处草原的方向有极淡的星光映在河面上,明灭不定。城里的灯火比前阵子又密了,街巷之间那些亮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沉睡的龙趴在地上,鳞片闪闪发光。
老子靠着垛口站了一会儿。左胸那道旧疤在新秋的凉意里微微发痒,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慢慢地长。肃亲王在城里的某间屋子里躺着,他的女儿在旁边守着。大清的铁帽子王,在宗室谱系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此刻住在老子垒起来的土坯房里,盖着老子从商队那换来的棉被,用的是青禾调出来的草药。
往后保险队要是有了一块写着宗室名分的旗,杜立三那边会更稳,镇北城的名声会传得更远。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靠过来。八旗残兵、关外散落的旧式军队,都会把目光投向这座两个月前还是一堆烂石头的破城。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老子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善耆活着、把伤养好、亲眼看看镇北城长什么样。他看完了,自然会想清楚该拿什么来还这条命。
老子从城楼上下来,走过那间屋门口的时候灯已经灭了。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微弱的暖光,估计是留的过夜灯。老子没停步,从门外的石板路上走过去,脚步声在窄巷里轻轻响了几下,被夜风吞了。
回了屋,老子把毛瑟枪擦了一遍放回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有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来来去去,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偶尔噼啪一响,城北河边的马群安静地嚼着草料。老子翻了个身,把那件旧外套搭在肩上,合了眼。
明儿还得早起。善耆腿上的伤要换药,城里新到的货要分发,巴特尔那边还有几匹新马要调。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但也不能停。镇北城还在长,老子不能让它半路夭折了。
夜风吹过城墙垛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停了。城里某间屋里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