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廿二。镇北城。
善耆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腿上的脓清干净之后愈合得比预想中快。青禾换过四次药之后开始收口了,到第十天他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两步,半个月之后能拄着棍子在屋里转圈了。但他没急着走。他每天在屋里坐着,门窗都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巷。
老子每天从城门口巡完回来,路过他门口的时候都会停一下,隔着门槛问候一句王爷今日可好就走。善耆也不多留,有时点个头算是招呼,有时嗯一声,有一回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每日都去城门口站着,老子答看一看有没有人来,善耆听了没再问。
进了腊月,天气冷下来。镇北城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廿八,薄薄一层,天亮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被踩成了泥水。城里的货郎们把摊子收了进屋,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更旺了些,馒头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比平日里更浓更重,沿着街道铺开,像一条慵懒的河。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挂了大蒜和红辣椒串,看着有股子过日子的味道。
那天傍晚老子从城楼上下来,路过善耆的屋子时被叫住了。善耆坐在门槛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看见老子过来,指了指旁边一只矮凳:
老子坐下了。两个人挨着门槛坐着,中间隔了尺把远。天色向晚,城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街对面那家馒头摊的老板正收摊,把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热气袅袅地往天上散。两个孩子在街角踢一个破毽子,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你这镇北城,比我住过的一些县城还有人气。善耆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才两个多月,怎么做到的?
不抢老百姓,不关城门,不收过路费。谁来了都能站住脚。站住了就不走了。
善耆喝了一口茶,没评价。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街角的孩子们踢累了,蹲在墙根底下数石子。远处马场那边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混着巴特尔粗犷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我要回京。善耆忽然说。
老子没接话。
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赖在这儿不走。京城那边局势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回去看看。善耆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老子,但我现在走不了。
缺什么?
缺人。善耆说,我的人在山坳里折了大半,剩下的那几个老弱仆从连自己都保不住。从这儿到京城,上千里路,沿途匪患遍地。我一个人走不出去。
老子没说话,但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善耆看着老子,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接:如意,你送我一程。把你保险队的人带上,护我回京。到了京城,我替你上表朝廷,给你一个名分。保险队就不用在关外躲躲藏藏了。
老子看了他一会儿:王爷说的,是指什么?
团练主事,或者更往上一些,看朝廷的意思。
不够。老子说。
善耆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够?
不够。老子重复了一遍,保险队现在在关外镇北城站住了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被人端掉的。但草莽终究是草莽,没有朝廷的官身,早晚会被当作匪剿。老子需要一个能让人闭嘴的身份。
善耆沉默了几息,低声说:你开口吧。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火把的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道长一道短。
老子要你的女儿。
善耆手里的茶碗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老子,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像刚磨过的刀。那种宗室出身的警觉在这一刻全回来了。
你放肆。他声音低,但沉得像石头砸地。
老子没退:保险队护送王爷回京,到了京城王爷上表给老子官身。但保险队不在京城扎根,老子要的是镇北城这块地方做老子的地盘,老子自己做主。朝廷不给这个,老子就自己拿。但你女儿嫁过来之后,保险队的旗就是镶了金边的宗室旗。
善耆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怒意到压制,青一阵白一阵。但他没有直接站起来走人。他坐在门槛上,那只茶碗在手里攥了很久,茶汤早就凉了,倒映着对面刚亮起来的一盏灯。
你才十九岁。善耆最后说,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十九岁怎么了?老子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十五岁出头。王爷,你往北看——老子指了指镇北城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旷野,这片地界上要站得住,光靠枪子儿和硬拳头不够。还得有根。老子缺的就是那根东西。
善耆沉默了很久。久到街角的孩子们都跑回家了,久到铁匠铺的敲打声停了,久到月亮升上来把雪地照成一片惨白。然后他把凉了的茶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看了老子一眼。
我要想一想。
他转身进屋了,门轻轻掩上,留了一道缝,灯火从里面透出来。
老子没追进去,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线,像一道还没合拢的口子。
第二天老子让福伯备了一份礼,送过去说是给王爷补身子的。善耆收了,没让人退回来。
第三天老子在城门口碰到显珺。她裹着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拎着一只药篮子,大概是从青禾那儿取了新药正要回去。她看见老子,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走过来在离老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父亲昨夜没怎么睡。
老子知道。
她看了老子一眼:你要娶我?
老子是这么说的。
她没恼,也没羞,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老子,斗篷的帽子边缘沾了几片没化完的雪花,在她肩头轻轻颤着。过了几息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不抖:你跟我父亲说的话,赵福告诉我了。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你提的是什么要求。但我不替我父亲回答——我只替自己问你一句:你娶我,是为了镇北城,还是为了别的?
老子站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鞋底踩着湿漉漉的泥,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升。
为了镇北城。也为了别的。
她看了老子好一会儿,然后把药篮子换了一只手提着,低下头去看了看脚面上的雪水,声音更轻了些:那等你想清楚是什么了,再来跟我说。
她转身走了,灰鼠皮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老子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被馒头摊冒出来的白汽吞了半截身影,然后不见了。
第四天夜里,善耆让人把老子叫过去了。他坐在屋里那张旧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纸,旁边搁着一支毛笔和半碟研好的墨。
你只有一句话要答我。善耆说,你娶了显珺,保险队听谁的?
保险队只认规矩。老子说,保险队是我立起来的,规矩是我写的,保险队只听规矩的话。
善耆盯着老子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没干的时候他把纸折了,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握着纸的手在桌子边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拿去给赵福,让他办。
老子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庚帖——生辰八字,宗室名分,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像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权谋终于在岔路口选了一条路走。落款是善耆的名字,签得没有一丝犹豫。红纸边角还残留着桌子上的茶渍,淡淡的黄,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印记。
老子把庚帖折好揣进怀里。善耆已经从桌边站起来了,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显珺这孩子,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见的都是规矩堆里的人和事。她跟我说,她愿意。
老子没接话,站在桌边把怀里那张红纸的边缘按了按,让它贴合着衣裳的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温度。
婚礼在护送的途中办。保险队的人沿途准备,不用铺张,但要让沿途的人知道——保险队如如意,是肃亲王府的女婿了。这一点比任何礼数都管用。
善耆回头看了老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复杂,像认了命又像是下了一注大的赌。你走吧。明儿一早,我跟你商量回京的路线。
老子出了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怀里那张红纸在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出来,烫得像一截刚刚熄灭的火炭。街角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地,几个早起的货郎正在支摊子,铁匠铺的烟囱又开始冒白烟了。
老子走回自己屋的路上,路过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关着,但窗纸后面有人影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干冷的味道。他把怀里那张红纸往里又按了一下,纸边硌在胸口的旧疤上,不疼,凉丝丝的,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记认。
明儿一早得跟善耆商量回京的路线。顺路还能收一批散落的八旗残兵,那些人在关外飘荡了大半年,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回去的主心骨。保险队的人沿途扩编,把旗号打出去,让人知道保险队的主事人现在是肃亲王府的女婿了。这才是这张红纸真正值钱的地方。
老子推门进了屋,把毛瑟枪从腰后拔出来放在枕边,然后躺下去。外面风还在刮,刮得窗户纸扑棱棱地响。老子闭上眼之前又摸了一下胸口那张纸,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腹。
睡了。明儿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