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廿八。北京。
京城比老子想象中更破。
马车从永定门进来的时候,老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几个守门的兵丁裹着破棉袄靠在墙根底下打盹,枪杆歪在肩膀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连头都懒得抬。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偶尔几家开着门的,门板也是旧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脚步匆忙,没人说话。
这就是大清的京城。老子在书上看过庚子年的北京,看了很多遍,铅印的黑字一行行码着。但现在坐在马车里亲眼看见那些字成了活的——城墙、街道、关了的铺子、打了盹的兵丁——全是活的,全是垮了半截的样子。
没来过吧?显珺坐在老子旁边,声音不大。她今天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起来了,没戴太多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根白玉簪子。这趟回京,她要入宗室玉牒,算是正式把名分钉死了。
头一回来。
我走的时候比现在热闹些。她看着窗外,语气平淡,街上还有摆摊的,茶馆里还有人听书。现在都散了。
马车在善耆的府邸门口停下。说是肃亲王府,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门匾还在但漆皮全裂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缝里长了草。赵福从后面赶上来,小声说王府被洋人占过一阵子,东西搬空了大半,善耆回来之后刚收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善耆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拄着拐棍,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在赵福的搀扶下走得还算稳。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旧匾,脸色没变,只说了句:进去吧。
当天晚上善耆在书房里见了老子。他把一张宣纸摊在桌上,上面列了几个朝廷实权部门的名字和对应的官员,用毛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我的面子还能用一些,但面子越用越薄。你的事要速战速决,赶在年前各部封衙之前把批文拿下来。
需要我去见谁?
善耆摇了摇头:你谁都不用见。你去见了反而添乱——你是草莽出身,那些官员自恃身份,见了你反倒要端架子。我让赵福去跑,说你是关外团练的底子,在北边护了宗室、安了境、收了流民。这些就够了。
那老子能做什么?
善耆看了老子一眼,靠着椅背,把那支毛笔搁回笔架上:等着。顺便看着显珺。她今天要入宗室玉牒,你得陪她去。
第二天一早,老子陪显珺去了宗人府。宗人府的衙门不大,门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剩。一个老吏员坐在里面翻册子,慢吞吞的,翻了半天才抬头问:肃亲王府格格?
显珺站在桌边,身板挺得笔直。
老吏员又翻了翻另一本册子,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头也不抬:格格嫁的是谁?
关外团练主事如意,山东泰安人氏。
老吏员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子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土,但宗人府的规矩不会让人在这时候多嘴。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之后合上册子:行了。从今往后,格格的名字落在宗室玉牒里了。夫随妻贵,你也有宗室的名分了。
老子拱了拱手,显珺微微欠了欠身,两个人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街上起了风,刮得槐树枝条呜呜地响。显珺拢了拢斗篷,走在老子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你就是宗室的人了。比那道旨意还管用。
老子没接话,把她的马牵过来,扶她上了马背。她自己拉了拉缰绳,拨转马头,往善耆府邸的方向走了。老子骑马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半座破败的京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之间来回地弹着。
接下来的几天,赵福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老子没去,只在善耆的书房里等消息。善耆每天把赵福带回来的只言片语汇总起来告诉老子——有人说要查保举手续,有人说要验明出身正身,有人说要等开春再说。善耆一条条挡回去,又让赵福带去几封写了亲笔手书的信,连着两袖清风式的打点,不重但到得及时。
腊月三十那天,赵福从内阁回来,带了一份盖了印的抄稿,递到善耆手里。善耆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转手递给了老子。
老子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正式的奏准文书,大意是说:关外团练主事如意,护宗有功,安境有劳,着授正六品衔,充关外团练主事,准其关外设防练兵、便宜行事,以固北疆。纸末还附了一行小字:随旨授外委千总二员,正八品;外委把总二员,正九品;额外外委四员,从九品。
九个带品级的武官名额。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带着两个正八品、两个正九品、四个从九品。这就是清廷能给的全部了。
正六品。老子把那份抄稿又看了一遍,转头问善耆,够用?
不够。善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但这是你眼下能拿到的最高了。正六品是营千总的品级,外委千总、外委把总、额外外委——都是绿营底层的武官衔,有品没职,等于给了你八个合法带兵的名额。加上你本人的正六品,拢共九个官位。兵饷朝廷不给,你自己筹;兵额朝廷不定,你自己募;官阶升迁、地盘扩收,都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
看你的功绩了。等你真在北边立住了脚、打了仗、收了地,可以再报请朝廷升衔。从正六品到正五品守备,从正五品到正四品都司——品级一步一步抬。但这些都要实打实的东西去换。
老子没说话,把那份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纸张还带着刚盖过印的微温,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的位置上,把那道旧疤压住了。善耆也没再说什么。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京城除夕的夜里零星有人放炮仗,远远地响几声,又停了。
老子在京城那几天,除了等旨意,还干了一件事——花钱。
善耆的面子能用,但面子换不来衣裳和枪。老子把手里那点银子掰开了花,先让赵福带着跑了京城七八家裁缝铺,挑最便宜的布料定做兵服。老式的团练号衣,灰蓝色粗棉布,领口袖口不加花哨,只要结实耐穿。一家铺子做不过来,就分了几家同时赶工,日夜不停地踩缝纫机,三天之后凑了六百多套。老子又托赵福找人脉搭上了内务府废弃库房的管事,从积压的旧货里翻出来一批压箱底的兵服——褪了色的号衣、缺了扣子的罩甲、开了线的绑腿,拢共又凑了两百来件,拿回来修补之后也能穿。兵服凑了近千套,加上清廷发的那三百六十套,镇北团练的人一人一身衣裳是够了。
但枪是大头。兵服好办,枪不好弄。德国造、美国造、俄国造,市面上不是没有路子,但价钱贵得离谱。老子在京城那几天把能走的关系走了一遍,最后是赵福托人搭上了一个在洋人领事馆做事的通译,那人说能弄到一批美式后膛枪,南北战争时期的库存货,保养得还行,价格比市面便宜两成。老子看了样品之后直接拍了板——三百把,全部拿下。通译又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还有几挺加特林手摇机枪,旧的,但还能用。领事馆的人嫌占地方,想清掉。老子问价,那人报了个数,老子把怀里剩下那点银子全掏出来,又让显珺拿了几件随身带来的首饰抵了差额,六挺加特林连枪带弹药一箱不落全收了。加上后续花半个月陆续运转回镇北城的物资,这笔账算下来,银子花了个精光,但镇北团练终于有了真正能打仗的家伙。
那趟京城没白跑。
正月初三那天,老子出城去跟团练的营帐汇合。显珺骑着马跟在旁边,出了城门之后她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没再往后看。
老子在城外住了两夜。初一晚上营地里生了几个火堆,李阁臣带着人在哨位上守夜,巴特尔在巡马,赖三蹲在火堆边跟几个新兵吹牛。福伯捧着那本翻烂了的册子找老子核对最后一遍数据——准备返程时要带的东西和路上要用的物资清册。
正月初五一早,队伍拔营往回走。宣旨的队伍比老子晚出发了三天,带着那只樟木箱子走官道往镇北城去了。
正月二十,宣旨的队伍到了镇北城。黄绸伞盖从城门洞底下穿过的时候,两边站着的百姓比老子离京时更多了。有人跪,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里踮脚尖。福伯带人把城中央的空地清出来,宣旨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篇官样文章,声音在城墙之间来回地撞。
老子站在空地前头,听完之后对着明黄绢帛拱了拱手,算是接了旨。旁边百姓们有人跪了,有人没跪,场面算不上多庄重,但毕竟有黄绸伞盖顶着,热热闹闹的。老子让人封了赏钱给两个小太监,又备了一桌酒饭招待护兵。宣旨的队伍在镇北城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赵福带着他们回京复命去了。
老子回到大屋,把那只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除了那卷明黄绢帛,箱底还压着几样东西:一身青色官服——石青色的缎面袍子,补子绣着一只小兽,是正六品武官的标志;一顶单眼花翎的凉帽;一封没有落款但加盖了善耆私印的信;几件显珺的旧衣裳和一个妆奁匣子;还有两只沉甸甸的布袋。
老子先拎起那身官服抖开看了看。石青缎面,绣的是彪——正六品武官的补子。正六品。够得上一个营千总了。但手里没人没粮饷,光有品级也就是个空壳子。官服下面是那顶凉帽,单眼花翎。老子拿起来看了看,搁在官服旁边,顺手拆开善耆那封信。信写得不长,措辞比平时说话客气了几分,大意是说朝廷现在能给的就这么多了,正六品的主事衔是花了力气才争取下来的,再往上要等日后有了实打实的功绩再奏请升迁。信末又提了一句:国库空虚,军饷之事暂无力拨付。显珺体己钱予你应急,莫嫌薄。另,随旨所授武官名额如下:外委千总二员,正八品;外委把总二员,正九品;额外外委四员,从九品。名额虽不多,足证朝廷允你建军之诚意,妥善用之。
老子看完信折好收起来,拿起那两只布袋打开口子往里看。一袋碎银,一袋铜钱。福伯过来帮忙清点了一遍,拢共不到两百两银子,加上铜钱折合下来大约二百出头。银子不多,但加上显珺那些体己钱和箱子底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勉强能把初期开销撑一撑。京城那趟采购把底子花了个干净,剩下的钢镚子只能给城里几家裁缝铺结工钱了。
王爷给的体己钱,给格格的。福伯说,倒是实在。
实在什么。老子把钱袋搁桌上,他是真没钱了。大清国库要是还充实,他也不会让亲闺女在这种破地方成亲。
福伯没接话,继续翻箱子底下的东西。箱子底下还有一层,盖着一块蓝布,掀开之后里面塞着几摞灰蓝色的衣裳——粗棉布的老式兵勇号衣,叠得不算齐整,边角磨毛了,有几件袖口还开了线,但大体还能穿。一共三百六十套。衣裳底下压着几杆枪,乌沉沉的,老式鸟铳,枪管生了一层薄锈,一共二百八十杆。还有几箱杂七杂八的东西——弹药三箱、旧棉被褥几十件、几面旧旗,旗面上绣的字都褪了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营头的。
老子蹲下去拎起一杆鸟铳看了看,枪膛里积了灰,撞针有些涩,得擦过才能用。但好歹是铁家伙,总比没有强。福伯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记,记完之后抬头看了老子一眼:少爷,京城那边采买的兵服,加上内务府旧库房的那些,拢共凑了九百八十多套。加上这三百六十套,一千三百多套了。每人一身还能多出些备用的。老子听了点了点头,又问:枪呢?咱们手里有哪些枪了?
福伯翻了翻册子:之前缴获的加上朝廷给的旧鸟铳,加上京城那边买的,具体数目得等莉娜回来再总。京城那批也刚运到一半,后几车还在路上。
老子蹲在那堆东西前面想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枪先紧着镇北亲军和骑兵队发。兵服不够发一半人就把京城买的先穿上,剩下的留着训练用。
当天下午,老子把李阁臣、巴特尔、赖三、莉娜叫到了大屋来。旨意摊在桌上,老子把几个官身的位置念了一遍。
李阁臣,正八品外委千总。你是最早跟着老子的,从如家逃难那天就在,一路打过来的。这个官身你撑着,镇北亲军你带着,不能塌。
李阁臣单膝跪下去,左拳抵在胸口,声音发沉:李阁臣领命。人在队伍在。
巴特尔,正九品外委把总。管骑兵。
巴特尔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品级说法,但莉娜在旁边用蒙语解释了一遍正九品之后,他咧嘴笑了半天:这个官,我巴特尔当了!
赖三。老子转向他,顿了顿,你本姓什么?跟着老子这么久了,老子还不知道你本姓。
赖三站在门槛边上搓着手,被老子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讪笑着挠了挠头:爷……我本姓张,爹娘死得早,外头人叫惯了赖三,本名反倒没人提了。
姓张。老子看着他,叫张赖三?
是……张赖三。
老子在屋里踱了半步,在桌边停下来,看着他:张赖三这名字不好听。老子给你起个大号,往后有个正经名字。就叫张景惠——景致的景,恩惠的惠。你以后就是张景惠了。正九品外委把总,管游击军。别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赖三站在门边,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他那张瘦脸先是僵着,然后慢慢起了变化,嘴角抽了两下,眼眶也跟着泛了红。他猛地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头重重地磕了一下:爷……您给我起了大号,我张景惠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我要是再干那些烂事,您直接崩了我!
老子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起来。穿上官服别他妈哭丧着脸。站直了。
赖三吸了一下鼻子,咬着牙爬起来,站直了,又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连声应道:站直了!
老子转向莉娜,把那张额外外委的告身递过去:从九品。不领兵打仗,但地图、翻译、探路、跟异族打交道,这些事你管着。镇北城里能听懂俄语的只有你,值这个官身。
她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们家的人永远不会有官身。
现在有了。
她没再说话,把那张纸贴身收了,退回了灯影里。老子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面前这几个人,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还有一个正八品外委千总的名额,老子留着。给杜立三。他会来。
李阁臣眉头动了一下,但没问。巴特尔挠了挠头没搭腔。赖三刚得了大号正在兴头上,张了张嘴想问又闭上嘴了。
老子没再多解释。杜立三那张纸还在,杜立三那边迟早会来谈条件的。正八品的位置空在那儿,比什么话都管用。
当天晚上福伯把名单工工整整地誊了一份,用红纸写着,贴在城门口。纸被北风吹得哗哗响,边角卷起来又落下。街上的百姓凑在跟前看了半天,有人念出声来:团练主事如如意,正六品……外委千总李阁臣,正八品……外委千总杜立三——杜立三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但消息会传出去,传到黑风口,传到辽西那条贯通南北的官道上。杜立三会知道老子给他留了个正八品的位置。
城里的铁匠铺子连夜赶工打了一批新门槛,给那间新腾出来当团练公所的屋子安上了。李阁臣穿着那身正八品外委千总的官服站在门槛里面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旁边新来的几个八旗兵比划着站岗的姿势。巴特尔牵着一匹新调好的战马从城北河滩上过来,马鞍上搭着刚领的兵服,那牲口被养得油光水滑,走在街上引了好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跑。赖三——现在该叫张景惠了——正蹲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跟几个新兵吹他打虎山堂那仗,说到激动处站了起来,随手披上新官服的时候还不太熟练,扣子系错了一颗,被旁边的老兵笑着指出来,他低头摆弄了半天才系正了,又挺起胸脯继续吹。
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看着这些。善耆留下的那份信摊在桌面上,赵福抄来的那份奏准抄稿压在镇纸底下,墙角那卷地图和那筒圣旨立在一处。八个官身,一千多套兵服,几百把从京城洋人手里悄悄买来的先进后膛枪,六挺能压住场子的加特林,正在路上陆续运回镇北城。兵服发了下去,有人穿上之后在胸口比划了半天,扣子系好了又解开重系。领口那个字在光线下泛着墨蓝色的光,不大,但看久了就扎眼,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老子伸手按了按左胸那道旧疤。隔着衣料,底下那道伤已经不再疼了。风从城门洞那边灌进来,吹得案头那盏油灯的火焰偏了半寸。暖黄的灯光在墙面上晃了晃,把角落里的几杆新枪的影子拉成一条条细长的黑线。
天快黑了,团练公所门口的灯笼刚点起来,新糊的纸罩子透出来的光红通通的,把门槛外面的泥地染成了一小片暖色。几个新兵还在门口排队等着领剩下的衣裳,低声说着话,偶尔有人笑一声,又被旁边的人嘘了一下压低了动静。远处街上有人牵着驴走过,蹄子踏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轻而脆,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镇北城又活过了一天。
那空着的正八品还挂在名单上,像一颗还没落下来的钉子。钉子旁边,杜立三三个字在白纸黑字之间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