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正月二十。镇北城。
旨意落地第三天,赵福从团练公所后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封了口的小信,递到老子手上。信是善耆从京城托人带出来的,封蜡上压着肃亲王府的私印,蜡面还透着干透后的暗红光泽。
老子拆开看了一遍。信不长,善耆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些,像是赶着写的:“旨意既下,名分已定,往后看你自己。赵福留镇北城跑腿。带话给显珺:安住。另:王府关外联络的牌子可以挂,宗人府那边我已打过招呼。”
信末没有落款,只在纸角折了一道——老派的规矩,意思是“不必回信”。
老子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对赵福说:“王爷在京城身体怎么样?”
“腿彻底好了,走路骑马都没事。就是忙,”赵福躬着腰,“京城那边一堆烂摊子等他收拾。王爷让我跟您说,镇北城这边他顾不过来,您自己看着办。”
“行。”老子把抽屉推上,“那你就留在镇北城跑腿。缺什么跟福伯说,团练公所有你的位子。”
赵福应了一声退下了。当天下午,团练公所门口多了一块新木牌——“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蓝底黑字,福伯找人刻的,木头是城北河滩上砍的一棵老榆树,晾了好几天才干透。老子亲自踩了凳子挂上去,挂完退下来看了几眼。木板厚实,墨字清楚,在城门洞子吹进来的风里稳稳地挂着,纹丝不动。
傍晚的时候显珺路过门口,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边角,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了。
头一批来的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乡绅。以前保险队只是“不抢人”,现在保险队的主事人挂着肃亲王府的牌子、穿着正六品官服站在城门口,穿的是朝廷的正经官服——那身石青缎面补服,补子上绣的彪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头上的单眼花翎跟其他那些草头班子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几个乡绅来的时候带的礼不多,但话多,绕着圈子打听“如爷往后打算怎么管这地界”,老子没跟他们绕弯子:“以前保险队的规矩就是老子的规矩。往后镇北团练的地盘上,不抢不占不扰民。有事找团练公所。没事各过各的日子。”
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拱了拱手走了。当天下午就有人牵了一头牛来抵秋粮的粮税。
然后是那些散落在关外各处的八旗残兵。原先还在犹豫观望的,听说肃亲王府在镇北城挂了牌子,三五成群地找过来了。李阁臣在城门口支了张桌子登记,一天下来记了四十多个人名。有人还穿着当年旗营的旧号衣,袖口的刺绣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但腰板还能挺直,眼睛还亮。有个老兵蹲在登记桌旁边,把一杆磨得发亮的铜哨放在桌角上,声音闷闷的:“我当了一辈子兵,旗营散了以后没人管我死活。听说肃王爷的女婿在这儿拉了队伍,我来看一眼。要是真跟您这号衣上写的一样规矩,我就留下。”
李阁臣看了老子一眼,老子点了一下头。他把那老兵的姓名登了册子,又把他放在桌角上的铜哨推了回去,老兵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收进怀里,起身的时候腰板比来时直了些。
再然后是那些零散的小股武装。方圆百里内六七股不成气候的散匪,以前各占一块小地盘各自为政,不是抢过路的商贩就是劫落单的流民,没什么大出息但也剿不干净。听说镇北城立了正经团练、挂了宗室牌子、主事人穿着六品官服在城门口站着,派人来试探,问“能不能在团练底下挂个号”,意思是名义上归顺镇北团练,实际上还自己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老子让李阁臣去谈,话递得直接:“挂号可以,但不缴械、不归编、不交地盘的不收。你们要么散了回家种地,要么整编入团练吃军饷。中间那条路没有。”
话递出去之后,七股里收了四股。剩下的三股还在观望,但至少没人敢再往镇北城方圆五十里内伸手了。
新到的兵服发下去了。一千多套灰蓝色号衣领口都绣了“镇”字,发到各营的时候李阁臣那边的人最整齐,巴特尔那边的人领了之后当场就穿上了——蒙古汉子们穿不惯这种绑扎紧的汉式兵服,有人把扣子系错了,被旁边的人笑着掰正了,还有人揪着领子适应了半天才松手。赖三那边的人领了之后先铺在腿上比划了半天才穿,赖三——现在该叫张景惠了——自己那一件穿上之后在屋里转了三圈,扣子系了又解开重系,最后站到门口让街上的光透了透才满意了。街上的老百姓看见那些穿着统一号衣的兵在城墙根底下跑步队列,说“这看着比那些杂牌子队伍规矩多了”。那批美式后膛枪拆箱分发了部分,光擦枪的枪油就用了大半桶。李阁臣试了一轮之后回来说:“比那些老鸟铳强太多了,准头好,装弹快。”巴特尔试了两枪之后当场就想要更多。加特林还锁在库房里,老子说等训练够了再拿。
但老子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是正月廿二那天,巴特尔的骑兵往西巡逻的时候回来报说,在一片干涸的河滩附近发现了一块地,白花花的,寸草不生,踩着咯吱响,像是结了一层霜但又不化。老子一听就骑马去了。那片地离镇北城大约十里,马车走半个时辰能到。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壳,踩上去脆生生的,破了之后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湿土,土面上又渗出细细的白色结晶——细碎均匀,像撒了一层细盐,被风一吹又落了一层新的。
老子翻身下马,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咸的,涩的,后味发苦。盐碱地。含盐量不低的那种。
晚清边民不懂提纯技术,看见这种地只当是废地,绕道走。但老子知道怎么弄。上辈子在史料里翻到过关外盐碱地制盐的记载,淋卤、过滤、蒸发提纯,操作不难,不需要大设备,只要几个池子和足够的柴火。当初看的时候觉得是冷门知识,没想到有一天能真用上。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对跟在后面的巴特尔说:“圈起来。派人守。别让外人靠近,但也别搞得太张扬。老子要在这块地上动土。”
巴特尔虽然没想明白这地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如意说的话一般都有道理。第二天他就带了十几个人过去,在盐碱地边上搭了三个草棚子遮风,挖了蓄卤水的浅池子,垒了熬盐用的灶台。那地方离官道远,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但又在骑兵巡逻的范围内,守得还算严实。
第一批试制是在正月廿五。老子蹲在盐场边上看着那几个工匠把挖出来的盐碱土堆在竹筛上,底下放木桶,用淡水往上淋。水浸透泥土流进桶里,带着溶解的盐分,就成了卤水。然后又拿几层细棉布叠起来反复过滤,把泥沙和杂质滤干净。最后一步是熬煮——把滤好的卤水倒进铁锅里架火熬,水蒸气慢慢蒸干之后,锅底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
头一批出来的盐是粗盐,颜色发灰发黄,颗粒大,带点涩味。老子让人把那些盐拿去反复溶解再过滤再熬,第三次出来的东西白了不少。又试了第四次,出来的盐已经跟市面上卖的那些粗盐差不多了。老子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咸,干净,没有那股涩味了。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精制盐的雪白细腻,但这年头市面上能买到的盐大多是粗盐,卖相还不如这个。
“再弄干净些。”老子对两个工匠说,“多滤几遍,熬的时候火候均匀些。弄出来之后装进布袋里,别散着放。”
福伯在旁边算了一笔账。这片盐碱地规模不小,要是能稳定出产,每三天出一批,够团练上下几百号人自己吃的还绰绰有余。剩下的拿出去卖,价钱只有市面上盐价的一半,照样有赚头。往来关内外的商队,哪个不需要盐?出关的驼队走几百里草原,一包盐比一包银子还顶用。
第一批成品盐出锅的那个傍晚,老子站在盐场边上看着竹筛上铺开的白花花的盐粒。西北风刮过去的时候那些盐粒纹丝不动,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抓了一把,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碎的声音落进风里,像冬天的碎雪一样轻。
“福伯,第一批先别往外卖。团练自己吃,剩下的存起来当库底。”福伯应了一声,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
盐场开起来之后,老子又盯上了另一件事——羊毛。
巴特尔的蒙古骑兵原本只养马,顺带养了些羊当口粮,没拿羊毛当回事。那些羊冬天毛长,到了开春就开始掉,牧民们只薅下来搓绳子,没人拿它做正事。老子去河滩羊圈蹲了一回,摸了一把羊毛,又粗又硬,手感远不如后世那些精梳细绒,但做粗加工足够了。
他把巴特尔、福伯和那几个牧民头子叫到一起,在团练公所那张破桌子上把思路平铺开:“冬天掉下来的羊毛不要扔,收拢了洗干净,分两路走。粗毛擀毡子,能做帐篷、垫子、靴里衬;细毛搓成线,织衣裳、织围巾、织手套。羊油也别扔,存起来,老子教你们做肥皂。”
巴特尔挠着头听完:“羊毛也能卖钱?”
“能。比卖羊肉值钱。”
福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城里几家裁缝铺就能接搓毛线的活,不用新起工坊,先让女眷们练起来再说。最先动手的是刘婶子那家裁缝铺。她带着几个女眷试了几批羊毛,用热水洗了晾干,拿粗梳子顺着梳一遍,再拿细梳子反复篦。第一批毛线搓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粗细不匀,拿在手里像根草绳,但好歹成了线。显珺看见之后也试了几个晚上,先把粗线搓匀了,又把细毛线织了一小块样板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暗灰色织片,针脚匀净,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她没说什么,把那块织片叠好放在老子桌上就走了。老子看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油灯的光落在织片细密的纹路上,把那些羊毛的纤维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厚实,暖和,摸上去有一种扎扎实实的粗糙感。
肥皂那边试了三次才成。羊油切碎了放在锅里熬化,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倒进去搅拌,熬到粘稠了倒进木模子里冷却。头一批出来的肥皂硬邦邦的,发黄,但搓起来起沫,洗衣服洗得比皂角干净得多。老子让福伯把肥皂切成块,女眷们分着用,不用再拿草木灰搓衣服了。刘婶子试用了一回之后说“这东西好,比皂角不伤手”,第二天就多要了两块。
到了二月初,福伯的册子从三本变成了四本。第一本记人,第二本记粮,第三本记账,第四本记货——盐多少斤、毛毡多少张、毛线多少绞、肥皂多少块。老子看了一眼第四本册子,翻了几页,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盐四百斤、毛毡十一张、毛线六十余绞、肥皂三十余块。数量不大,但每一条都有来处,每一样都有人在做。
那天傍晚孟老六的商队到了。他正月里已经来过一回了,卸了货之后多留了几天,在城里的铺面里转了好几圈,看见团练兵丁换上了新号衣,看见城门口多了几间新铺子,看见盐场方向有马车进进出出,看见刘婶子铺子门口挂了羊毛毡帘子。他临走前找到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摸了摸下巴上新蓄的短髭:“如爷,您这镇北城怎么什么东西都长?前个月来还没有这些,这个月什么都冒出来了。”
“长了就长了。”老子靠在门框上,“有东西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人来。孟掌柜要是想在镇北城设个分号,地方老子给你留一块。”
孟老六没有当场答应,但他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城门口那块“镇北团练”的牌子。老子看着他上车走了,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探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就会落子,老子心里有数。
正月廿九那天,徐老四来了。一个人骑马进的城,空手,没带家伙,在城门口被哨兵拦下来查了一下放行了。他进了团练公所,在桌边坐下,接过老子递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杜爷让我来递个话——正八品那个位子,什么时候兑现。”
老子靠在桌边看着他,把早就想好的话说给他听:“位子给他留着。但不是白给的。他拿了官身,就得按官身的规矩办事。黑风口的地盘还是他的,但不能再劫官道上的商队。他手底下的人要管住,不能跑出来抢老百姓。他能做到这两条,正八品是他的。做不到,位子空了也是空的。”
徐老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他转身走了,马蹄声在团练公所门口的土路上响了几下,又拐过街角去了。
他走后,显珺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她把茶碗搁在桌上,看了老子一眼:“杜立三那边,终于松口了。”
“还没松。”老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是先把脚伸进来试试深浅。等他知道这水不凉也不烫,就会整个人跳进来。”
显珺没接话,站在桌边整理了一下莉娜画到一半的地图边角,收拢了那些散落的炭条。她手上的动作不急不慢,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到原位之后才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老子独自上了城墙。善耆在北京,显珺在城里的灯下,杜立三在黑风口,那些八旗老兵在城北的棚子里,莉娜在屋里整理地图。镇北城从一座废墟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够大,但还在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团练公所门口那块“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的牌子吹得微微晃动。城门口新挂的风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底下的泥路照得明明暗暗。馒头摊收了,铁匠铺的炉火刚熄,盐场那边的灶台还亮着余烬的光。
老子站在垛口边上,手按着城墙粗糙的砖沿,看着底下那些稀稀拉拉但还在亮着的灯火。过了正月风就没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还是凉的,但已经不会再往骨头缝里钻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墙。下了几级台阶,脚步踩在新砌的砖面上,又稳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