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五月初三。赤峰。
春深了,赤峰城外的田垅里冒出了青苗,一片连着一片,从城墙根底下一直铺到远处官道两边的矮坡上。早先还是枯黄色的荒滩已经渐渐有了绿意,风一吹,绿浪一样往远处荡开,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城北河滩上新搭的几排马棚已经完工了,棚顶的草帘子压得又密又厚,柱子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涩味。工兵队正在河滩边上挖一条引水的明渠,扎伊采夫带人干了十来天,渠道已经挖了两里长,渠边堆着新翻出来的黑土,等着草根发出来时就能固住两岸。
各旅的扩兵到这个月基本停了。李阁臣的步兵第一旅报上来一千一百人,杜立三那边报上来九百人,巴特尔的蒙古骑兵旅九百人出头,张景惠的游击旅报了八百多,阿尔哈图的八旗守备旅七百人出头。拢在一起将近四千五百人。离满编还远,但跟去年冬天相比,人数翻了一倍还要多。
新兵训练到了第三个月,已经能看出些模样了。早操列队的时候方阵比以前齐整,口令传过去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乱晃的,只有几道收脚立正的声响陆续停下来,像一阵从队伍这头刮到那头又合拢的风。射击训练打完了第二批靶子,城北河滩上的白布靶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李阁臣在靶场上蹲了半天,挨个看了一遍弹孔分布,回头跟老子说:“准头比上个月强了,但移动靶还不行,得多练。”
装备部和后勤部的运作也开始顺手了。伊万诺夫把几支型号不同的枪分类编了号,贴了标签,福伯在城外设了三个修理点,每个点配了两个工匠。后勤部的院子里又搭了一排棚子,用来堆放粮草和换季的被服,四月初从直隶那边来了一批新布,做了两千多套夏装,灰蓝色的,领口内侧绣着“镇北”两个字。伊万诺夫的笔记本和福伯的账册变成了一式两份,一个用俄文,一个用汉文,仓库里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库的、剩了多少,全都能对上。
政治教育部的册子也印了第二版,阿尔哈图在上面加了几条关于军容风纪的规定,还在封底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标了赤峰和周边几个驻地的位置,让新兵知道他们守的地方到底有多大。那些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楚。新兵每晚有半个时辰的讲习,阿尔哈图手下的人轮流带着念、带着认。一开始有人念得磕磕绊绊,旁边的人咧嘴笑,后来慢慢熟练了,队伍里的走神和交头接耳声也随之减少,连长在点名的时候停顿的次数也比头两个月少了。
但商路上跑起来的货不能没人统管。之前都是各旅各管各的,巴特尔管草原方向的皮毛和牲畜,张景惠的商路捎带盐铁布匹,伊万诺夫偶尔管管跟哈尔滨那边的俄商联络,福伯负责记账,什么事都塞在一起,乱糟糟的。老子想了一阵子,在五月初一那天把伊万诺夫、莉娜和福伯叫到了书房里,说要把这一摊单独拎出来,成立一个商务部。
“商务部统管镇北军所有的对外商路和贸易。”老子把莉娜画好的最新地图摊在桌上,“草原、海参崴、直隶、西伯利亚,四条方向全部归商务部规划。商队怎么走、跟谁交易、价钱怎么谈、货怎么运——全归商务部协调。不准各旅自己私下跟商队谈买卖,军需和民用的分开走。”
伊万诺夫翻了翻地图,用手指从赤峰出发往各个方向画了几条线:“北面这条线进草原,从锡林郭勒到乌珠穆沁,往北延伸到恰克图方向——那是通往西伯利亚的路。东面这条线走哈尔滨,再接中东铁路往东到海参崴。南面这条线经承德进直隶,绕一绕可以进京。商路和商路之间能在关键节点交汇。”
莉娜在旁边补了一句:“海参崴那条线过去只能跑到哈尔滨,再往东的铁路段俄国人控制得紧,商队很难直接到港。要通过俄商转手,价钱上会多一层。”她顿了顿,“但已经开始有人愿意跑那段了,前些天有一支从哈尔滨来的商队问我,说能不能帮他们开到赤峰的路。”
老子让福伯找间空屋子挂牌,又让莉娜暂代商务部的管事,日常事务归她调度,福伯负责账目核销。那间屋子在后院东厢,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镇北军商务部”,字是阿尔哈图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书,跟隔壁那几间屋子门口的牌子整齐地排成一排。
商务部挂牌的当天,已经有商队来问价了。北面那条线最早跑通,巴特尔的人带路,从赤峰出发往北经锡林郭勒草原边缘,沿着牧民转场的路线绕到乌珠穆沁,一路上的牧民部落见到镇北军的商队都愿意换东西——皮毛换铁器,牲畜换盐巴。再往北的商路在入冬前已经探出了大约一半的路程,接近西伯利亚方向,有商人把第一批俄式呢料运回赤峰。
东面那条线走的是哈尔滨,再往东通海参崴。这条路靠的是莉娜之前搭好的俄商关系,从赤峰出发往东北方向经过中东铁路沿线几个站口,从哈尔滨的俄国商人手里换回五金工具和军用物资。海参崴方向的货品回程期较长,但冬季跑熟之后已经稳定下来。
南面那条线通往直隶,是张景惠的游击旅一路清过去的路。从赤峰南下经喀喇沁旗入承德地界,再往南进直隶,沿途商队越来越多,茶叶、布匹、药材、日用杂货都在这条线上流通。北京城是直隶商路的终点,但赤峰的商队暂时还走不到那么远,只在承德和直隶北部交接,再从那边倒手往京城运货——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
五月初七那天,老子把福伯叫过来,让他从商务部账上调了一笔款子,不通过商队转手,派了几个可靠的人直接带着银钱赶路,沿南线南下承德,再转直隶往京城方向走。钱是给善耆的,数目不大,但足够他那边松快一阵子。
善耆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宽裕。肃亲王府的架子还在,但庚子年之后家底折了大半,朝廷的俸禄时断时续,日常开销主要靠变卖旧物和亲戚周济撑着。上回赵福带信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王爷近来手头紧”,老子记在心上,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现在商务部正式运转了,北面、东面、南面三条商路都在往外走货,账上有了余钱,这笔款子才能名正言顺地送出去。
送钱的人出发前老子交代了一句话:“跟王爷说,这不是孝敬,是商路分红。镇北军商务部在关外卖货,京城那边有人照应,该分的红利一分不少。”那几个人点头说记住了。他们走的时候沿着商路南下,马背上驮着两只沉甸甸的皮箱。几个月后消息传回赤峰,说善耆在京城置了一处小宅院,门脸不大,但里面添了几件像样的家具,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
善耆那边有了余力,对镇北军在京城的门路也有好处。商务部在北京城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商号挂牌,但已经在几家老字号铺子里留了路子,货能进,信能通。善耆收到款子之后托人带了回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钱已收到,京城这边的事不必挂心,你在关外好生经营,肃亲王府的门面不至于倒”。信纸是旧宣纸,折痕处磨薄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压过。老子看完信之后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传回赤峰之后的第三天,赤峰城里的商号又多了几家,一家从直隶迁来的布庄在城东落了户,带了几车细布和绸缎,说以后每月走一趟货。商务部的新地址在城北马场不远处落定,装货卸货的车辆来来往往,车轮把新铺的碎砖路面碾得越来越光滑。东厢房里,一张旧桌子上摊着几册账目和地图,莉娜有时会在这里核对账册到深夜,门口那盏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才灭。
那天晚上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榆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风一动就晃。商务部新挂了牌子,几条商路的账目有了归处,善耆那边的回信也带到了。镇北军在外头跑了几个月,货换了,路通了,消息也传出去了,跟外面那根细线才算真正搭上了。
他翻了几页账册,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官道上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不知是商队夜行还是巡夜的骑兵。赤峰城的灯火在夜风里零零星星地亮着,街巷之间的光亮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像有人在这座城的骨架里慢慢点燃了一排又一排的灯芯。他收回目光,关上了窗。窗外墙根下的虫鸣还在响着,细密而均匀,像一条越缝越长的线,在黑暗中穿过一针又一针,把白天的空隙一点点补上。那根线还在往前延伸,没有断,也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