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初八。赤峰。
一个冬天的训练下来，赤峰城里的变化是看得见的。城北河滩上的靶场换过三轮靶子了，旧靶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被拆下来堆在库房角落里，新靶挂上去之后没到半个月又打成了筛子。校场上的草皮被踩秃了，石灰线画了又画，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号声从城墙根底下传出来，伴着整齐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把整座城从睡意里拽醒。
第一批新兵是年前从各旅送来的，练了三个月队列、射击、野外拉练和班组配合，切尔尼亚耶夫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实弹射击合格率从六成提高到了八成半，步兵第一旅的队列考核全部通过，蒙古骑兵旅的马上射击合格率也从三成爬到了六成——虽然马上装弹还是不稳当，但比起去年冬天已经强了一大截。伊万诺夫的账册上也记了一笔：弹药消耗比预计的少了半成，士兵们开始学着省着打了。
过了正月十五那天，老子把五个旅长和两名参谋长叫到了团练公所的大屋里。桌上摊着一幅新绘的赤峰周边地图，莉娜画的，标了周边十几个镇子和主要商路。城里城外都站住了脚，但站住了不代表就稳了——周围那些散匪和溃兵还在，迟早会盯上这块肥肉。
“练了一个冬天了，”老子站在桌边，“该出去走走了。老子打算以剿匪的名义往外扩地盘。不动牧民的地盘，只收镇子和商路，把那些拦路抢劫的散匪清干净。”
切尔尼亚耶夫翻开他的笔记本，念了几组数据之后合上本子：“可以出去试试了。”
老子指了三个方向。北面是草原边缘，牧民多，商队也常过，散匪偶尔在百岔河一带出没；巴特尔的骑兵营北上，在乌兰哈达、百岔河一带扎几个哨点，不用打大仗，露个脸、把路上清干净就行。东面是通往辽西的商路，途经敖汉、奈曼，沿途散匪和溃兵经常拦路劫掠，走货的客商都绕道跑了；张景惠带着游击旅沿着这条路往外推，每到一个镇子驻一个排，先把路守住。南面是通往承德和直隶的路，通了之后商队就能在关内外来回走；李阁臣派一个营南下，驻喀喇沁旗、宁城一带，把这条路占住。
各旅动起来之前，老子先把三件事钉死了。
第一件是成立装备部。老子把伊万诺夫和福伯叫到书房里，让他们把各旅的武器型号、弹药库存、损耗情况全部拢到一张表上，统一调配、统一采购、统一维修。各旅换下来的旧枪造册入库，分拨给新兵训练用，铁匠铺的工坊归装备部统一管辖，凡涉及维修、改造、配发，全部经过装备部，按标准流程走，不容任何人私下截留或越权调拨。装备部首任部长由伊万诺夫兼任，福伯副之。
第二件是成立后勤部。粮食、草料、被服、工具、运输、营地搭建，全归后勤部管。老子让福伯从各旅抽调了几个识字的兵和几个老账房，把粮秣调拨和军需供应的流程全部写清楚，各旅每个月报一次需求，后勤部统一调度。后勤部的事务由福伯主持，同时兼任后勤部长，领衔管理粮食、被服、运输和全部辎重事宜。
第三件是成立政治教育部。这是老子自己提出来的。新兵来自五湖四海，有人是来混饭吃的，有人是走投无路来的，还有人是临时起意来的。仗打到紧要关头，能不能顶住，不是光靠枪弹够不够，而是看他们心里有没有点东西。老子把阿尔哈图调回来兼管此事，让他带着几个识字的笔杆子，每天抽一个时辰给新兵讲条令、讲规矩、讲为什么当兵——不讲空话，就讲大白话：你当兵吃粮，镇北军给你活路，但镇北军不养懒汉，也不养土匪。
阿尔哈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试试。”老子看了他一眼，又说：“不是讲忠君爱国那一套。讲做人。讲规矩。讲活路。认字的教认字，不识字的教会签名，让他们知道自己拿的是谁的饷、守的是谁的地盘。”阿尔哈图点了一下头：“行。”
老子站到地图前面，手指从赤峰城出发，先是向东画了一道线。张景惠动得最早，二月初十带了一个连沿东线出发。东线的剿匪没有大仗，但小麻烦不断。张景惠的人马经过一片灌木林时遭遇了几个散匪的冷枪，没有正面接战，但对方放完枪就消失在林子深处了。张景惠没有贸然追击，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沿着打枪的方向摸了半个时辰的路，确认那股散匪只有四五个人，没有窝点，便继续前进了。到了敖汉地界，他找到当地一位经常走货的骆驼客问话，骆驼客说东面有一股三十多人的土匪占着一座旧土围子，拦路索钱已经大半年了。张景惠没有当天动手，先派人围着土围子绕了一圈，摸清了进出道路和哨位位置，第二天凌晨天没亮透就动了手。几个老兵从北面摸到墙根底下翻了进去，里面的人连衣服都没穿齐就被堵在屋里了，天亮之后张景惠让人把土围子拆了，几个人押着匪首回了敖汉镇，在镇口贴了一张告示：“镇北军剿匪，此路已通。”
与此同时，巴特尔的骑兵营从北线出发。北线的剿匪跟东线完全不同。草原上散匪的流动性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有固定巢穴。巴特尔没有急着动手，带着骑兵连在百岔河一带驻了两个哨点，每天放几个兵出去跟牧民一起放马聊天。牧民们对穿军装的人警惕心重，但派去的兵都是蒙古人，口音一样，蹲在毡帐边上抽烟烤火就能聊到一块。消息源源不断地从牧民的嘴里汇集过来，哪一股散匪抢了牧民的羊，哪一股堵了商队的路，哪一股跟哪一股之间有仇，都被摸得一清二楚。掌握了情报之后，巴特尔分兵三路出击，把一股盘踞在河谷的散匪合围逼退，牧民们几天后报称那条路已经可以放心走了。
南面的剿匪比北线更复杂。李阁臣亲自带了一个营南下，驻进宁城以北的喀喇沁旗地界。南面的散匪已经形成了松散的联合，几家大的匪帮之间互通声气。李阁臣没有贸然进攻，先派了几个人去周边散播消息，说镇北军过境剿匪，只清路上的劫匪，不动安分的人家。消息放出去之后，有几家小股土匪主动派人来搭线，问“投了你们管不管饭”。李阁臣回话：“管饭。但得守规矩。”驻军期间他亲自带队搜查了几处被荒废的匪巢，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匪帮藏匿的赃物，当场封存登记入册，送还了部分被劫商人的财物。南面的商路不久后重新通了起来，喀喇沁旗的几家大户也开始派人来打听往后的规矩。
杜立三那边没有往外扩，但他的任务是守住三界沟周边的地盘。三界沟地处辽阳、新民、海城三县交界之处，辽河、浑河、太子河在此交汇，堤坝纵横，沟渠交错。杜立三在此经营多年，修筑了碉堡和工事，闭着眼也能走遍每一条岔道，把这片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守得铁桶一般。步兵第二旅驻在三界沟，以青麻坎村为根基，在柳条岗子渡口设了税卡，牢牢扼住辽河下游的水道，北面盯住新民府方向的动静，东面防着辽阳方向的散兵游勇，南面扼住通往海城的水路。有他守在辽西的咽喉上，赤峰东面的麻烦就过不来。
各旅扩驻期间，执法队也在同步运转。福伯从各旅挑出四十个兵组成四支执法队，每队十人，配袖标和口哨，不参与作战，只巡查各驻地有无士兵扰民、劫掠、欺凌百姓的事件。执法队不归各旅管辖，直接向老子报告，每巡查一个地方就写一份报告，按镇北军的规矩办事。哪一队发现了违纪士兵，就在当地登记上报，由老子下令处理。
扩驻和剿匪持续了一个多月，镇北军的实际控制范围从赤峰城往外扩了一圈，几个方向的路都清了，商队开始重新从那条路上走，消息像水一样顺着商路散开，传到更远的地方。
三月初十那天傍晚，老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赤峰的灯火比以前密了，城墙根底下多了一排新修的营房。远处传来巡夜骑兵的马蹄声和哨兵换岗的口令，在夜风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他转身下了城墙，沿着主街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拐进了团练公所后面那排家属院。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旧风灯，灯罩上积了些灰，透出来的光晕落在门槛外面的一小片地上。院子里的人听见脚步声也没出声，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着的灯。
老子在门槛外面停住脚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动了动。沉默片刻，她先开了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老子没问她什么事，抬脚跨进了门槛。她侧身让了一下，把手里的灯搁在窗台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身子重了，往后几个月顾不过来。青禾跟你最久，人也踏实，你把她收了吧。”
老子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她靠在窗台边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后院的事你一直没管，我知道你忙。但后院不能一直这么空着，总得有人料理。青禾比那几个丫头都稳当，你不收她，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语气松了一点，“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提过。但我已经跟她说了。”
老子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老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回复。月光落在窗台边上那块青砖上，把青禾的名字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粒已经落地很久的种子，不需要再被人翻动。
老子隔天安排人去办这件事。没有大操大办，团练公所的院子里添了一桌简单的酒菜，福伯写了庚帖，几个在赤峰的旅长和参谋长到场吃了顿饭，也算是把名分过了明路。青禾从原先那间小厢房搬进了后院西厢，箱子不多，两只旧木箱加一包衣裳。那天晚上院子里的风灯挂了一盏新的，光比原先那盏亮了些，灯罩是干净的白纸，没有积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新灯，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另外五个丫鬟的事也在那几天一起办了。春兰许给了李阁臣，秋菊许给了巴特尔，冬梅许给了杜立三，夏荷许给了阿尔哈图，玉兰许给了张景惠。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安排，福伯从中牵线，把各人的庚帖换了，把话带到。几对婚事没有大操大办，各旅都在忙着招兵和修整，事情办得简短利落。
几个丫鬟都安静地接了。青禾是第一个搬的，春兰搬走的时候在旧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秋菊走的那天带了一包针线和两件没做完的衣裳，说是留给后面的人用的。冬梅走的时候是夜里，没人看见。夏荷和玉兰一起走的，在城门口分了路，一个往北，一个往东。
那天夜里老子在城墙上面走了一圈。城墙根底下有了几排新修的营房，北面河滩上的马棚扩建了一排，几只火把在城墙外面沿着官道排出去，一个连着一个，把出城的路照亮了。五个丫鬟各自去了各自的位置，青禾留在了后院，还顶着通房的名头，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经是填房的人了。
他说不上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所有人都走在了一条路上，方向一致，远方的灯火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了。他下了城墙，顺着台阶走回团练公所。福伯正在灯下写东西，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刚从新兵连那边回来，两个俄国人在院子里拍打着大衣上的灰，一边拍一边用俄语低低地交谈着。外面夜巡的哨兵走过巷口，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赤峰城活过来了，正在呼吸，每一根肋骨都在撑开，把这片北方的荒原一点点撑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