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廿五。赤峰。
科洛佐夫的车队到的时候是晌午。十二辆大车在城北官道上排成一线,头车刚在城门口停稳,后面的车还在拐弯,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沟。科洛佐夫坐在头车的车辕上,看见老子站在城门口等着,没等人扶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如师长,东西到了。”
老子没接话,先往后看了一眼那些车。头几辆车上堆着铁皮箱子,箱角包了铁皮,用粗麻绳捆着,在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后面几辆车装着拆散的机器部件,用油布裹着,油布边缘扎了麻绳,露出的铁件边角泛着暗光。
“全到了?”老子问。
“全到了。”科洛佐夫把帽子摘下来拍了两下,“十二辆车,全是设备。哈尔滨那边装车的时候我亲自盯着的,一件没少。三个技术员也在后面那辆车上,路太远,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科洛佐夫指了指车队末尾,一个俄国人正从车板上往下滑,落地的时候扶了一下车帮才站稳。另外两个正蹲在路边揉膝盖。老子朝伊万诺夫偏了一下头,伊万诺夫已经带着人走过去,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拿着清单开始核对。
当天下午那三个技术员就到了厂房的工地上。带头的叫米哈伊尔,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帆布工装。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的横梁,然后朝老子点了点头:“地面硬,屋顶够高。明天就能装机。”
伊万诺夫在旁边用俄语跟他交流了几句,又转回来对老子说:“他们带了两套工具,一套安装用的,一套调试用的。按他们的说法,冲压机和钻孔机可以同时装,拉膛线机要等基础件装好才能上。”他翻了翻手里的清单,“快的话半个月能试产。”
“半个月。”老子站在车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就半个月。”
天黑之前,几口铁皮箱子已经被抬进了厂房,搁在刚铺好的水泥地面上。米哈伊尔蹲在箱子旁边打开其中一只,从里面掏出一把扳手,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把箱子盖重新合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子说了一句俄语。莉娜在旁边翻译:“他说这些机器比他在西伯利亚装过的那批好。”
那天晚饭后,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翻看伊万诺夫送来的进度表时,赵福派回来的人到了。那人进门时嘴唇干裂,靴子上全是泥,把一封油纸包着的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先喝了半壶水才开口:“爷,德国那边回话了。”
老子让他歇口气再说。那人咽了几口热水,把信推到老子面前:“赵爷让我带话——德国驻京公使馆那边,大鼻子们对赤峰很有兴趣。他们愿意卖克虏伯火炮和机床,价钱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在赤峰设一个常驻技术代表处,派人全程跟着安装调试。赵爷说,德国人想在这里长期占个位子,不只是想卖一批货就走。”
老子把信拆开看了一遍,跟那人说的大致一样。信末赵福的笔迹加了一行:“这事儿你拿主意,我这边能拖一拖,但拖不了太久。德国人办事不绕弯子,他们提条件就是底线,不回就是拒绝。”
老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对那人说:“歇两天再走,让福伯给你安排住处。”那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三天上午,小林联络官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在门槛外面先跺了跺鞋底的泥,才跨进来。他在书房里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如师长,司令部那边派了一个测绘员过来,想在赤峰周边收集一些地形资料。不影响贵军的日常操练和治安。如果方便的话,我安排他住城南联络处,每天白天出去转一转,天黑之前回来。”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老子,语气跟往常一样温和有礼。
老子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看着他问了一句:“测绘什么?”
“主要是道路和地形。”小林说,“不涉及军事设施。”
老子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小林也没有急着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问了几句盐场和商路的近况,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樱子姑娘在贵处打扰多日,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老子说,“她住得挺好。”
小林点了下头,走了。他的背影在门槛外面被庭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枝影遮了一下又露出来,他从侧门出去,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过道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了下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那晚赤峰下了入冬之后第一场雪。雪不大,但到子夜时分已经在城北河滩上积了薄薄一层,把靶场上那些被炮弹翻过的坑洼盖成了白色。团练公所后院回廊上的灯亮着,老子从书房出来经过西跨院时脚步慢了一拍。东边那间屋的窗纸上透出暖黄色灯光,在积雪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漆面受到敲击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夜里能传出去几步远。
过了几息,门开了半扇。她站在门缝后面,没穿外裳,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袍,领口没系紧,露出里面和服领子的边。头发散着,左手握着半截没点亮的白蜡烛,像是正准备睡下又被敲门声叫了起来。
她看见老子,没有往后退,也没有让开门,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在门口的雪光和屋内的灯火之间停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师长有事?”她问,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
“有事。”老子说,“先进去再说。”
她侧身让开了门。老子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了。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话课本,书页翻开的地方画了几行墨笔注,旁边搁着一支毛笔和半碟未洗的墨。椅背上搭着那条深紫色腰带,叠得整整齐齐,像刚从身上解下来不久。
她走到桌边把那本课本合上,没有坐下,站在桌旁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老子。
“小林联络官白天来过。”老子说,“他要派人来测绘地形。”
她垂下眼:“那是联络处的事,与我无关。”
“他提了你一句。”
“提我什么?”
“说你住得好不好。”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炉火在墙角发出的声响均匀而低沉,偶尔有一块柴火在烧断时裂开一丝细响。
“师长来问我这些?”她抬起眼,“还是来问别的?”
老子走近一步。她没有退,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移开。
“你是来当眼睛的,老子知道。”老子说,“你写了什么、传了什么,老子不管。但有一条——你在老子的院子里住了这么久,你得让老子知道,你这双眼睛看的是什么方向。”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师长想让我往哪个方向看?”
“往老子这边看。”
她听完这句话没有说话。沉默比之前长了一些,久到屋角的炉火烧断了一根柴,发出一声低而短的爆裂声,火星子溅到炉膛边缘又暗了下去。她把手里那截白蜡烛放在桌上,手指在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桌旁转过身来。
“师长知道我是谁送来的,”她说,“也应当知道小林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测绘。”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师长会怎么处置一个送过来的人。”她站在灯下看着他,“师长处置完了,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跟师长打交道了。”
“那你觉得老子会怎么处置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师长不会关我,也不会赶我走。”
“为什么?”
“师长刚才说了,让我往师长这边看。”她的声音稳住了,“我已经在看。”
第二天天亮之后雪停了。院子里的雪被青禾扫到墙根底下堆着,露出青灰色的砖面。西跨院那间屋的门是开着的,樱子已经起了,穿着一件灰棉布衣裳站在井台边,正把昨晚换下的那件和服泡进木盆里。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老子从城北厂房回来时经过西跨院,院门大敞着,廊下的绳上晾着那件和服,已经被拧干了水,在晚风里微微摆动。青禾从灶房出来跟老子打了个照面,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她往西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老子说:“晚饭多盛了一个人的。”
老子没有接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抬脚迈过院子中间那道雪水汇成的浅溪时,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