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十月初八。赤峰。
赵福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傍晚,城门口的风灯刚点上。他骑马进了城门,翻身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僵,在门洞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等他,赵福进门之后把一封信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小信,一并递过来。
“王爷的信。还有一封是袁大人托王爷转交的。”赵福说,嗓子有些哑,赶了几天路还没歇过来,“王爷让您先看他的信,再看袁大人的。”
老子先拆了善耆那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齐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善耆的笔迹比上次更稳了些,开头先把日俄战争的局势和朝廷的动向说了一遍,说朝廷正在筹划东北改制,打算把将军府制改为行省制,徐世昌很可能会出任东三省总督。信末才写到正题:“袁慰亭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让镇北军归入北洋序列,名义上作为北洋第七镇,挂北洋的番号。他答应每年拨付军饷、调拨装备、派参谋副官协助练兵。你且先应下来。”
老子把信看完,搁在桌上,又拿起袁世凯那封。信比善耆的长一些,纸张厚实,叠了三折。袁世凯的措辞客气,先说镇北军在日俄战争期间的表现他已知晓,又说北洋六镇已成军,朝廷计划编练三十六镇新军,各地都在扩军,他有意将镇北军纳入北洋体系,作为北洋第七镇。信末写了一句:“军饷装备按月拨付,参谋副官亦由北洋选派,协助练兵。此事不急,你且先考虑。”
老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切尔尼亚耶夫、伊万诺夫和李阁臣叫了过来。三个人先后进了书房,李阁臣进门的时候还在拍大衣袖口上的灰,切尔尼亚耶夫手里攥着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像是正在校场那边看训练。伊万诺夫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阁臣先拿起那两封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桌上,开口说了一句:“北洋第七镇——挂了这个牌子,咱们就是北洋的人了?”
“名义上是。”老子说,“实际上还是咱们的人,但军饷装备要从北洋那边走。信上写的是每年拨付军饷、调拨装备、派参谋副官来协助练兵。”老子顿了顿,“参谋副官——”他把那四个字咬得比前面重了一些,“是来看着咱们的。”
伊万诺夫没有说话,把那两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慢,手指在袁世凯那封信的落款处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北洋六镇都在关内,第七镇如果设在关外,就是北洋在东北唯一的一支力量。袁世凯想通过咱们把手伸到关外来。他对东北的野心,不止是编几支新军那么简单。日俄战争之后,北洋集团正在深入东北各地,他想用咱们的旗号在关外插一面北洋的旗。”
切尔尼亚耶夫没有说话,坐在桌边,手指在那封俄文翻译件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老子先开口。
老子把信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转过身来说:“答应了,就有军饷和装备;不答应,北洋那边就会觉得咱们不听话。善耆让老子先应下来。袁世凯要的不是咱们的兵权,他要的是关外有人打着北洋的旗号。这个人可以是咱们,也可以是别人。如果咱们不应,他自然会去找别人。”
李阁臣问了一句:“那参谋副官来了之后怎么办?”
“来了就安排住处,让他们跟着看,不让他们碰核心的事。训练计划给他们看,实权不动。军饷装备收了,人留着,但镇北军的指挥权不能交出去。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想记就让他们记,只要不带手回来就行。”老子说,“切尔尼亚耶夫,你负责对接那两个管训练的参谋。训练计划给他们看,但战术调整的权限不能交出去。伊万诺夫,后勤那边的事你自己盯着,不能让参谋插手库房和调配。”
切尔尼亚耶夫把那支铅笔放回桌上,点了一下头。伊万诺夫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笔记翻了翻,在那页折了角的位置又添了一笔。
第二天一早,老子给袁世凯写了一封回信。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了墨,想了片刻才落笔。信不长,措辞客气,说镇北军愿意归入北洋序列,作为北洋第七镇,接受北洋的军饷和装备调拨。信末加了一句:“第七镇驻防关外,日常防务仍由镇北军自行负责,若有战事,听候北洋调遣。”他把信写完晾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压了火漆,让人送了出去。
回信发出去之后大约半个月,北洋那边的第一批军饷和装备到了。那天下着细雪,十几辆大车从南面官道开进赤峰,车板上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车上装着成箱的银元、步枪、弹药和被服,每一口箱子都用铁皮包了边角,外面用粗麻绳捆了三道。押运的军官姓周,三十来岁,穿着北洋的灰色军装,腰间挂着一把短枪,在城门口勒住马,让人通报之后策马进了团练公所。
他在老子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份物资清单递过来:“如师长,袁大人让我带句话——第七镇既然挂了北洋的番号,以后就是北洋的人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北洋公所对接,不必事事经手王爷那边。袁大人说,您这边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开口。”
老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银元多少箱、步枪多少杆、弹药多少箱、被服多少件,数字写得清楚。他把清单递给福伯:“带人清点入库。周军官,路上辛苦,在赤峰歇两天再走。”周军官摆了摆手:“不歇了,袁大人那边还有事等回去办。参谋副官随后就到,一共四位,两位管训练,两位管后勤。袁大人说,他们到了之后直接住团练公所,方便办公。”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团练公所,翻身上马,带着押运的兵卒沿着来路走了。
参谋副官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二。四个人骑着马进了赤峰城门,穿着北洋的灰色军装,马鞍旁挂着公文包和测绘工具,在城门口勒住马,等哨兵通报之后才进了城。领头的姓陈,四十岁上下,自称陈明远,北洋陆军讲武堂出身,说话带着天津口音,语速不快不慢。进城之后先跟老子见了面,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袁大人派我们来协助第七镇的日常训练和后勤管理。”陈明远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我们负责提供训练建议和后勤方案,执行方面还是贵部自己决定。另外——”他停了一下,“每两个月需要向北洋公所提交一份驻防报告,说明第七镇的兵员、装备和训练进度,这是例行公事,北洋六镇都有。”
老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报告谁写?”
“我们写,您过目。”陈明远说,“写完由您签字用印,再送回北洋公所存档。”
“行。”老子说,“住处给你们安排好了,团练公所东边两间屋,需要什么跟福伯说。”
四个人在团练公所东边的两间屋子里住了下来。第一间屋住了陈明远和一个姓刘的参谋,第二间屋住了另外两个后勤参谋。安顿之后他们当天下午就开始整理军需物资的账册和库存情况。陈明远跟伊万诺夫借了镇北军的物资清册,在灯下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用笔把每一项都抄了一遍。伊万诺夫后来跟老子说了一句:“那个人抄东西很快,而且不问为什么,只记数字。”
第三天陈明远去了校场。他站在校场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了各连队的训练内容、时间安排和弹药消耗数据。中午收操的时候他走到切尔尼亚耶夫身边,聊了一会儿训练计划的安排,又问了一句:“战术演练的频率是怎么定的?”切尔尼亚耶夫看了他一眼,如实答了:“按季度安排,每季度一次大规模合练。”
陈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第四天他去了城东的库房,看着士兵们从库房里领取弹药和装备,记录出库的编号和数量。他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进去翻箱子,也没有问太多问题。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叫到了书房里,把陈明远这几天的活动说了一遍。李阁臣听完之后说:“他每天都去校场待两个时辰,拿个本子记东西。问的问题都跟训练有关,没有问过人事和防区调动。”
“那就让他记。”老子说,“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只要不动库房的钥匙和人事任免就行。”
陈明远来的第十天,镇北军的例行训练考核结束了。陈明远把考核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写完之后拿给老子看。报告内容没什么问题,措辞也客气,但有一条在报告末尾写得很清楚:“第七镇现有兵员约一万五千人,五旅建制,装备以日俄战争期间回收的旧枪为主。兵员素质参差不齐,建议加强基层军官训练。”
老子看完之后没有改动,签了字,让人送回北洋公所存档。
那天晚上老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那封善耆的信还在抽屉里,袁世凯的回信他还没有写,因为暂时不知道该写什么。钱粮、装备、参谋副官都已到位,北洋的旗号也已经挂在镇北军的公文里了。陈明远等人还在抄录和记录着镇北军的日常运转,他们看什么、记什么、报什么,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手还没有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照在书桌上,那张刚签完字的报告还放在桌角。老子伸手把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善耆那封和袁世凯那封放在了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三封信叠在一起,压在木质的边框下面,各自保存着各自的墨迹和日期。
老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团练公所东边那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低头写字的身形靠得很近,偶尔有人抬头交谈几句,又继续落笔了。那排灯火安静地亮着,在夜色中像一扇还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窗关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窗外的灯光被那道合拢的窗缝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又收拢为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被窗框完全遮住了。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捻小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把那几扇门依次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