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三月。赤峰。
开春之后,北面的雪化得比往年早。赤峰城外河滩上的冻土裂开了缝,露出底下湿润的黑泥,柳条开始泛青,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极淡的绿意。城里的铁匠铺子从早响到晚,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节奏比冬天快了不少,像整座城都在跟着春天的步子往前赶。城墙根底下的杨树开始吐穗,风一吹就往下落毛毛虫一样的杨花,踩上去软塌塌的,被来往的人脚碾进泥里,留下一道道细碎的花痕。
日俄战争结束已经半年多了,东北的秩序正在重新排列。老子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幅新画的东北全图。莉娜蹲在桌边,拿炭笔在几处地名旁边做着标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响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刻进纸面。
“奉天那边换了人。”莉娜头也不抬地说,“赵尔巽去年四月接的盛京将军。他到任之后把全省军队重新编了一遍,分成前、后、左、右、中五路巡防营,各路设统领,每路辖三到七个营不等。前路统领是张作霖,左路统领是冯德麟,右路统领是马龙潭,后路统领是吴俊升。还有一路中路的统领空缺着,暂时由张作霖兼着。”
老子看着地图上奉天周边那些标注了“巡防营”字样的位置,手指在张作霖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张作霖现在多少人?”
“五百人左右。”莉娜说,“但他的势力在长。日俄战争期间他在日军和俄军之间两头吃,两边都拿他没办法。他替日军当过翻译、收集过情报,后来日军撤出奉天之前给了他一批武器弹药。赵尔巽到任之后把他扶上了前路统领的位置,手底下五营兵,驻防在新民府一带。他投靠赵尔巽之后在辽西剿了一股大匪,杀了一百多人,赵尔巽对他很是满意。”
老子没有说话,目光从张作霖的名字移到冯德麟和马龙潭身上。这几个人在正史里都是日后奉系的核心人物——张作霖后来成了“东北王”,冯德麟是他的老对手也是老搭档,马龙潭是奉系五虎将之一,吴俊升后来在皇姑屯跟张作霖一起被炸死。但眼下这四个人还只是一方巡防营的统领,各自驻守一方,各自管着一片地盘,各自都在等机会。
马龙潭手下约四百人,驻防辽中一带,是奉天右路的守将;吴俊升手下约六百人,驻防郑家屯和洮南一带,管着吉林和奉天交界的北大门。巡防营的统领们一边跟官府打交道,一边跟地方上的各种势力周旋,各自都有自己的人马和地盘。赵尔巽是个老练的官僚,把全省的巡防营按五路编制重新整合,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设立商务总局,让奉天的局面在战后迅速稳定下来。他在奉天站稳脚跟的同时,也在物色能替他守住各方的人选——张作霖和冯德麟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莉娜又翻开另一本笔记:“还有一件事。朝廷正在筹划东北改制,打算把盛京将军改成东三省总督,奉天、吉林、黑龙江各设巡抚。赵尔巽这个盛京将军的位置迟早要动,接替他的人很可能是徐世昌。”
“徐世昌?”老子看着她,“北洋的人?”
“袁世凯的人。”莉娜说,“日俄战争之后,北洋集团一直在往东北渗透。赵尔巽是汉军旗人,不属于北洋嫡系。徐世昌是袁世凯在翰林院时的旧交,两人交情很深。袁世凯把他推到东北来,就是要让北洋的人接管东三省。徐世昌去年就以钦差大臣的身份来东北考察过一趟,回去之后上了一道《密陈通筹东三省全局折》,提出了废将军、建行省、设总督的方案。朝廷采纳了,今年四月份就会正式下旨。袁大人的密信,应该也快到了。”
老子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刚刚抽了新芽,枝条在风里晃着。如果徐世昌真的来了东北,整个格局都会变。赵尔巽是盛京将军,管的是奉天一省;徐世昌是东三省总督,管的是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还要整编军队、推行新政、修筑铁路。北洋的势力会从关内延伸到关外,跟镇北军的地盘迟早会碰在一起。但北洋现在还没有能力直接把手伸到赤峰来——徐世昌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整合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巡防营和地方武装,不是来动镇北军的。张作霖、冯德麟这些人,短期内也不会主动来碰赤峰。
三月中旬,奉天那边来了一个人。那天下午天还亮着,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在城门口递了一张名帖,上面写着“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几个字。城门口轮值的哨兵把名帖递进团练公所的时候,老子正在书房里看莉娜刚画好的新地图。张景惠把人领进门,笑着说了句:“师长,新民府来人了。”来的人自称姓孙,是张作霖手下的副官,面皮白净,说话客气,进门先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纸叠得齐整,边角压得平整。他站在桌边等老子拆信,双手垂在身侧,不卑不亢的。
“如师长,张统领让我带封信来。张统领久仰镇北军的名声,日俄战争期间就听说贵部在赤峰一带处事公道、军纪严明,一直想找个机会结识。这次派我来,一是送信,二是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方便往来。”
老子拿起信拆开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用毛笔写的,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实在,不虚浮,不潦草。大意是说张作霖久闻如意大名,知道镇北军在关外站住了脚,愿意跟镇北军交个朋友,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互通消息。信末写了一句话:“辽西一带若有土匪流窜,镇北军只管追,追到新民府地界,我老张替你们兜底。不推诿,不设卡,人到了就是到了。”
老子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看了孙副官一眼:“张统领太客气了。赤峰离新民府不算远,以后有事可以常走动。你回去跟张统领说,信老子收了,镇北军愿意跟巡防营交好。辽西那边的路,两边各守各的,不越界,不拆台。辽西的匪,镇北军追到界碑就停,不会踩到新民府的地盘上。”
孙副官听完之后又鞠了一躬:“话一定带到。张统领说了,镇北军日后若往奉天方向走,提前说一声,他那边也好安排。”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张景惠送他出了城门。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看着孙副官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南去了。马蹄踏在刚刚化冻的路面上,留下一串被春日的薄光拉长的影子,像一条正在延展的引线。
冯德麟那边的人是在四月初来的。来的人比张作霖那边更直接,没有带信,也没有递名帖,只带了一句话。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说话带着辽西口音:“冯统领说了,镇北军要是往辽西方向走,提前打个招呼,他那边不会挡路。东西两边各走各的,不挡道,不拆台。冯统领也听说镇北军收了不少好马,要是愿意换,他那边有些从关内运来的布匹和铁器,价钱好商量。”
老子让人回话:“镇北军不往辽西伸手。冯统领只管守他的左路,两边各走各的道。马匹的事,等商路通了再说。”
五月初,奉天那边的消息像柳絮一样灌满了赤峰。赵尔巽奉召入京述职,徐世昌接任东三省总督的诏书已经拟好了,只等正式颁布。老子站在团练公所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新抽的枝条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在试探着这个春天还能走多远。福伯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见老子站在廊下,端着碗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递过来:“少爷,茶。”老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滚烫,从喉咙一路暖下去,把春末傍晚渗进骨缝里的凉意挤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晃了一下,像有只麻雀刚飞走。城门口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车轮在一段刚被修整过的路上重新找到了它该有的节奏。老子把空碗递给福伯,转身回了书房。桌上那幅新画的东北地图上,赤峰的位置还是空着的,还没有被任何一条线穿过。但那张地图正在慢慢地被各种标记填满,从南面北上延伸过来的线,正在向辽西和更远的地方伸展开去。有一天会有人坐在奉天或者哈尔滨的某间屋子里,在一张更大的地图上,用一支蘸了墨的笔,在赤峰的位置画一个圈。那个圈的大小和位置,取决于他接下来这段时间怎么走。
那天晚上老子没有去城墙上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三封信——善耆那封关于徐世昌的信、赵福从北京带回来的消息,还有张作霖那封客气的信。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三封信收进抽屉里,然后把桌上那幅地图卷起来放回墙角。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那棵老榆树的轮廓被夜色慢慢收拢,连同墙根下那些被风吹散又聚拢的落叶,一并被裹进了尚未完全合拢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