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城墙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韩昭蹲在城垛后面,把耳朵贴着夯土墙面。冷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左耳针扎似的疼,但贴着墙的那只右耳捕捉到了什么——泥土深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两下,停了,又一下。
那不是蹄声,是脚步。很多人的脚步,踩在东面山坡的碎石上。
韩昭伸手拍了拍左边的王五。王五正抱着胡弓打瞌睡,被他一拍猛地惊醒,眼睛里还蒙着困意。韩昭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又指了指城墙外面。王五顺着他指的方向侧耳听了片刻,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抓起胡弓,摸到箭壶里抽了一支搭上弦。
韩昭又拍了右边的赵七。赵七没睡,一直睁着眼盯着黑暗。韩昭对他比了个手势——三个手指,然后指了指城墙的不同方向。赵七点头,弓着身去叫另外两个兵卒。
他们一共五个人守东段,韩昭居中,王五在左翼垛口,赵七在右翼。另两个轻伤兵负责传箭和搬石。
城墙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了,韩昭没有探头去看,黑暗中探出脑袋毫无意义,对方既然选择摸黑进攻就不会举火把。但他可以根据声音判断距离——碎石被踩落从坡面上滚下去的声音从稀疏变密集,说明人已经上到了坡顶,正贴着墙根集中。
铁钩咬上夯土的声音在暗处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叮,叮,叮,从东段的七八个垛口同时响起,铁尖刺入土墙的闷响连成一片。紧接着是绳子绷紧的嘎吱声,有重物沿着绳索在往上爬。
韩昭等那个声音爬到垛口高度的三分之二时,忽然低喝:
王五猛地拽起脚边一只陶碗扣着的火石罐,盖碗掀开的一瞬火星溅出来点燃了浸了油的麻绳,橘红色的光腾地照亮了垛口正下方。光起的同时韩昭看见了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一个羯兵正攀在绳索上,嘴里叼着短刃,两只手交替往上拉,距离垛口不到三尺。
那张脸看见火光的瞬间瞳孔骤缩,他大概没料到城头会忽然亮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韩昭的长刀已经从垛口上方斜劈下来,刀锋从他右肩锁骨处切入,斜穿过胸腔从左肋出来。那羯兵闷哼都没有一声就松了手,连着短刃一起摔下去,砸在墙根下不知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钝响。
第一盏灯亮的同时,赵七那边也点起了第二团火。火光照亮了另一个攀绳的羯兵,赵七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长矛往下戳,矛尖扎在对方肩膀上,那人吃痛叫了一声松了手。但赵七没来得及补第二下,黑暗里呼地飞来一根短矛,擦着赵七的耳朵钉进了身后的木柱里,赵七吓得一缩头。
别慌,看准了再戳!韩昭喊了一声,自己已经挪到了第二个垛口。火光跳跃着照出墙头有羯兵已经翻上来了,那人的动作极快,手一撑垛口整个人腾空翻进了城墙内侧,落地就朝最近的一个守卒扑去。那守卒猝不及防被撞翻在地,短刃捅进了他肚子。惨叫声短促而尖锐,在暗夜里格外刺耳。
韩昭一步跨过去,长刀从侧面横切。那翻上来的羯兵刚抽出短刃正要补第二下,韩昭的刀已经削到了他脖颈侧面。血喷出来,溅了韩昭半张脸,那人斜着倒下去,压在身下被捅伤的那个守卒身上。
起来!还能不能动?韩昭一把拽起那个守卒。那人捂着肚子,手缝里渗出的血在火光里泛着腻光,可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捡自己的刀。
更多的铁钩从东段各处甩了上来,羯人显然把主攻方向定在了这里,韩昭耳朵里全是铁钩咬土的声音,他粗略估算至少二十根绳索同时搭上墙头。二十个人同时往上爬,城头这五个守军根本拦不住全部。
王五那边已经接了仗。他连射了三箭,黑暗中看不到是否中敌,但攀绳的声音没停。他把弓一扔抄起环首刀迎上一个刚翻上来的羯兵,刀对刀在狭窄的城头上叮当乱砍。王五肩膀上有伤,力气吃亏,被对方一刀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韩昭解决了面前那个扑上去补了一刀,转身去帮王五。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晃荡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冲到王五旁边时那个羯兵正举刀下劈,韩昭从侧面一脚踹在他膝关节侧面,那人腿一弯重心偏了,韩昭的长刀顺势从他大动脉处一抹,血嗤地喷出来。
后背!王五忽然喊了一声。
韩昭猛地转身,没有躲避的空档,一个翻上来的羯兵已经离他不到一步远。那人双臂张开作势要抱,韩昭急退半步后背撞上了城垛,无路可退。那羯兵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力大如牛,攥得他胳膊像被铁箍勒住。羯人狞笑着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匕首,韩昭右手长刀被夹在两人之间的窄缝里翻不开刃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卸了左臂的力,整个身子顺着对方的攥劲往下一沉一拧——太极拳里的,他在现代武馆里练过上万遍。那羯兵被他这一拧带偏了重心,身子往前扑。韩昭趁机把长刀从右侧翻上来,从下往上贯入对方下颌。刀尖戳穿了口腔从后脑透出来,那人整个人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就僵住了,然后像一袋粮食那样沉沉地压下来。
又有两个羯兵恶狠狠的扑了上来。韩昭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可他把那痛感压下去了。他长刀平端,不退反进,迎着两人的中间线切了进去。拿刀的那个侧身躲了,拿短矛的那个却被他的冲势撞得退了半步。韩昭就利用这半步的间隙,长刀自上而下劈中对方短矛的杆身,咔嚓一声把矛杆一劈两段,刀势不停继续落下,砍在拿短矛那人的肩头上。拿刀的羯兵从侧面刺过来,韩昭拧腰闪避,刀尖擦着他后腰的皮甲滑过去,留下一道不深的口子。他借着拧腰的势把长刀从肩头抽回来反手一扫,刀尖划在那人小臂上,腕筋断了,刀脱手。
两个人在三息之间全倒了,一个肩头见骨一个手腕耷拉着,虽然没死但已无力再战。韩昭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冲向赵七那边——赵七已经倒地了,那个举短戟的羯兵单膝压在他胸口,戟尖正往下捅。韩昭从背后一把抓住那人的发顶往后猛扯,那人头被迫后仰,喉管拉直,韩昭的长刀从喉结处平推进去。
血喷了他一手,他松开那人的头发,尸首歪倒在赵七旁边。赵七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被压得发青,但短戟没能捅下来。
起来。韩昭把他拽起来。
赵七浑身在发抖,可他看见韩昭满脸是血站在面前,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环首刀,攥紧了,站到韩昭旁边。
城头的火把又灭了两盏,光线比方才更暗了,厮杀声却还在持续。韩昭数不清到底翻上来多少羯兵,但他知道城头还站着的己方人已经不多了。他环顾四周——王五还在打,左臂似乎抬不起来了,用右手单手挥刀。那个肚子被捅伤的守卒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轻伤兵被两个人围在角落里,凶多吉少。
五个人剩三个,而城墙外面的攀绳声还在继续,更多人在往上爬。
韩昭握紧了刀,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他们三个迟早要被淹没。唯一的破局办法只有一个——杀穿眼前的敌人,冲到垛口边去切断那些攀绳。
他转脸对身边的赵七说了一句话:跟紧我。然后他冲了出去。
长刀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那些翻上来的羯兵还没有站稳阵型,东一个西一个散布在城头上,彼此之间隔了距离。韩昭像一把刀切进布匹那样从左翼向右翼横扫过去,第一刀劈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那人还没倒地他已经到了第二个面前,长刀从斜下方挑上去挑开了对方格挡的短刀,第二刀贯胸。第三个反应过来朝他挥刀,韩昭侧身让过,刀背磕在城墙上溅出一溜火星,他借着反弹力把刀尖送进了对方肋下。
赵七跟在他身后补刀,那些被韩昭砍伤但还没毙命的羯兵,赵七上前一一补中要害。两个人配合着从东段城墙的左端一路杀到右端,沿途翻上来的羯兵被他们硬生生冲散了一波。
韩昭冲到最右边的垛口时已经喘不上气了,肋下的血顺着大腿流进了靴筒里,每一步都踩得黏糊糊的。他抓住一根正在晃动的攀绳往上猛地一提,下面的人猝不及防被拽起来半截又摔下去。他挥刀砍断了那根绳索,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王五不知什么时候也杀到了这边,单手挥刀帮着砍绳索。三个人合力把东段墙头能看见的攀绳全砍断了,剩下的几根虽然还在晃荡但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城头上那些已经翻上来的羯兵被杀的被杀被打落的打落,惨叫声和落地的闷响在黑暗里此起彼伏,渐渐稀落了。
他靠在城垛上大口喘气,长刀拄在地上撑着身体。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城墙外面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号角。长音,拖得很久,尾音在夜风里散开。攀绳的动静彻底停了,城下那些密集的脚步声开始往后退,碎石被踩落的声音从近到远渐渐消失。
韩昭拄着刀站直了身子,往北面望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两百多骑此刻正在退往谷口,就像上次一样收拢、列阵、等待天亮再重新评估这座关城的硬度。今晚这一波损失了多少,他不清楚,可城头横七竖八躺着的羯兵尸首少说也有二十来具。
韩昭。王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哑哑的,你没事吧?
韩昭没回答,他慢慢蹲下去,把长刀横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个字: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在笑。赵七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淌出来,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残存的血腥气和更远处草原上干燥的草腥。他抬起头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把长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刃在手心里贴了一下。凉的,血的温度正在退去。
杀胡。他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