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人的第二次进攻来得比韩昭预想的晚,却又比他所惧怕的更加沉静。午后日头偏西,山谷里灌进的风逐渐转凉,带着枯草与干血混杂的涩味。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谷口那片散开的骑阵,脊背紧贴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夯土墙,缝隙里透出的那点暖意让他微微打了个寒噤——汗透了内衫,风一吹便冷得刺骨。
他把城头上能站起来的人重新编了组,轻伤的靠前,重伤的靠后递箭递石。王五肩膀上那条口子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又攥着刀站在垛口边,布料底下渗出的暗色正在缓慢扩大,但他站得笔直,刀锋搁在垛口的豁牙处,像一只绷住脖颈的老狼。赵七的脸色还没缓过来,面皮泛着失血过多的苍青,但手不抖了,握着弓臂的指节根根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压得很沉。刘茂那边的豁口处又加了两层尸首,自家人的和羯人的摞在一起,血肉模糊间已分不出彼此,腥臭的气味飘得满关都是,连墙缝里栖着的蝇虫都被熏得嗡嗡乱撞。
可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谷口那边始终没有动静。那两百多骑列阵在原地,马匹低头啃着地皮上的枯草,骑手们有的下马歇息,有的围着火堆在烤什么东西。他们好像在等什么,又不像是等援军,那阵型松散懒怠,看不出要强攻的样子。
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看了半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三百骑攻一次折了二三十,按理说要么撤要么猛攻,像这样耗着是什么路数?他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他们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城墙上的人看不清城下动静,抓钩甩上来更难防备,守军又少,一旦多处同时攀墙,顾此失彼,破关是早晚的事。羯人不傻,他们知道这座关只有四十来人守,正面硬啃虽然也能啃下来但要死更多人,等天黑搞突袭,损失就小得多。
他把这个判断跟刘茂说了。刘茂站在矮墙那边的血污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不让他们等。
什么意思?
主动打出去。
韩昭愣了一下,四十个人出关去冲两百多骑兵的阵?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可刘茂不是莽撞的人,他在矮墙豁口处指了指那些码起来的尸首:这些羯人死在咱们墙下,他们的马匹还散在外面,羯人收尸的时候顾不上收马的尸首。我数了数,死在豁口外面的马少说有十一二匹,马鞍、皮甲、弓矢,全在上面。
韩昭明白了,刘茂是想趁着天黑前把城下那些死马身上的装备扒回来。这些装备对羯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永安关来说是笔大财。十几副皮甲、十几张胡弓、几十壶箭,再加上马鞍和马镫的铁件,光铁料就够他把三架弩机全部修好还有剩。
我带队。韩昭说。
刘茂看了他一眼,没反对。我带几个人在城头接应,你带五个人出去,豁口出去,扒完就回,不可恋战。一旦羯骑有反应,立刻后撤。
韩昭点了王五、赵七、马四,加上两个腿上没伤的轻伤兵,一共六个人。他把长刀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一面小盾。出发之前他把那架修好的弩机架在了豁口内侧,让刘三郎守着,如果有人追击就用弩箭压制。
六个人从豁口处的尸堆缝隙里钻出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韩昭踩在一具羯兵尸首的胳膊上,脚下软绵绵的,他顾不上去看那人的脸,猫着腰快速穿过散落的尸首奔到最近一匹死马旁边。
死马侧躺着,四蹄僵直,鞍鞯完好,鞍侧还挂着半壶箭。韩昭一手解鞍带一手扯箭壶,动作快得像拆零件。后面五个人散开来各自扒最近的马尸,有人拽弓有人剥甲,谁都不说话,只有金属搭扣和皮绳扯断的摩擦声。
北面百五十步外的羯营忽然炸了。有人用胡语尖声喊着什么,阵型从松散的歇息状态猛地收紧,骑手们纷纷翻身上马。他们发现了城下有人在扒装备。
快点!韩昭低吼了一声。
他自己已经扒完两副鞍具一副皮甲,箭壶捆了四个。王五扛着一张胡弓两袋箭跑回来,赵七怀里抱着一摞乱七八糟的皮件。可还有两匹死马靠得稍远些,马四跑过去正在扯一副鞍鞯,铁扣卡住了解不开,急得他满头大汗。
羯骑已经动了,前排数十骑开始小跑着朝这个方向压过来,马速不快,但那个阵势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闸门。
马四!不要了!回来!韩昭喊。
马四咬咬牙,最后一刀把皮带割断抱着鞍鞯就往回跑。六个人紧贴着城墙根朝豁口处撤退,韩昭断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十骑羯兵并没有全速冲锋,只是慢跑着逼近,像驱赶猎物那样围拢过来。他们似乎并不急着截杀这几个扒装备的人,更像是在试探守军的反应。
但韩昭注意到侧翼有一小队骑兵正在加速。五六骑从阵型中脱离出来,沿着城墙根的阴影线快速包抄,马蹄踩在湿泥里声音被压得很低,如果不是他恰好回头根本发现不了。那五六骑的目标是豁口——他们要堵住退路。
快!加快!他吼着推了一把跑得最慢的赵七。
五个人连滚带爬钻进了豁口的尸堆缝隙里,韩昭是最后一个。他半边身子刚挤进去,身后就响起了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近得几乎贴着他后脑勺。他没回头,胳膊肘撑着尸堆一撑一翻摔进了豁口内侧,后背着地砸在泥地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捆箭壶。
关门——!刘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几个兵卒拽着粗麻绳把之前备好的木栅栏从内侧拉起,咔地卡进了豁口两边的石槽里。木栅栏刚拉起来,外面就传来砰的一声撞击——有马撞上了栅栏,木料嘎吱作响,但撑住了。紧接着是刀砍在木头上的闷响,羯人隔着栅栏往里砍,刀尖从缝隙里捅进来,堪堪擦过韩昭的小腿。
韩昭往后一缩,翻身爬起来。他把那捆箭壶往地上一摞,抄起长刀。栅栏外面那几骑羯兵还在挥刀乱砍,木栅栏虽然粗笨但一时间砍不穿。刘茂已经带着人堵在栅栏两侧,长矛从缝隙往外捅,隔着一道木栏和对面互刺。
韩昭挤到栅栏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五六骑都是精壮,为首一人披着半身铁甲,脸上涂了泥灰,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那人也在看他,隔着木栅栏四目相对了半息,细眼羯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那几骑退回了大阵。
韩昭靠在栅栏上喘了一口气。肋下的伤口又在跳着疼,他低头摸了摸,麻布上多了一片新的暗红,不算太深但渗得面积不小。他把拳头抵在伤处按了一会儿,等那股钝痛过去,才直起腰来。
有多少?刘茂从栅栏那边走过来问。
韩昭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的战利品:四副完整的马鞍,两副羯式皮甲,六张胡弓,十七壶箭,还有一堆零散的皮带铁扣。光这些箭矢就有将近四百支,够城头的弓手用好一阵子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够本了。
刘茂蹲下来翻看那些胡弓。羯人的弓比晋军的弓短而韧,弓臂用动物筋角压制而成,拉力更大,射速更快。他拿起一张试了试弦,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些弓,城头上的火力能翻一倍。
韩昭走到豁口边,隔着木栅栏往北看。那两百多骑重新列好了阵,那个细眼的羯将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望着,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姿态松弛。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脊那边漫过来了,光线暗下去的速度比韩昭想的快,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彻底黑透。
而天黑之后,这座关城将面临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刘队率。他回头喊了一声。
刘茂走过来。韩昭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刘茂那张布满血污和尘土的方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很稳。
天黑之后,他们肯定会从东面山坡爬上来。那边城墙矮,而且没有豁口的尸堆挡着。我今晚带三个人守东段。
刘茂没有说话。他看着韩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什么被点燃了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里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才来了三五天的守门小卒,更像是在这道墙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这道墙的每一块砖都刻进了骨头里。
刘茂说,东段归你。正墙和南门归我。
韩昭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营地的时候看见王五在火堆旁边清点那批箭矢,一支一支地数,数到一百就归一堆。王五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够射到明早。
韩昭没笑。他蹲下来从箭堆里抽了一支,凑到火光下看了看箭镞。羯人的箭镞是铁打的,比起晋军那些竹箭铜镞更有穿透力。他把那支箭插回箭壶,站起来拍了一下王五的肩膀。
今晚别睡。
王五脸上的笑收了收,用力点了一下头。
韩昭回到东段城墙下面的时候,天几乎全黑了。他把那把长刀横在膝上靠着墙根坐下,抬头看着最后一线灰白的光从山脊后面沉下去。关城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把城墙上上下下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东段城墙矮一些,夯土的断面在火光里泛着暗黄,那里有几处开裂的纹路,他用脚踹了踹,碎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给伤口换布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的水流。
韩昭闭上眼,黑暗里那些碎片记忆又浮上来了——韩二的父亲在田埂上回头笑,火光和浓烟,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上的大口子。他攥紧了刀柄,睁开眼。
他握着刀站起来,面朝东面的黑暗,把呼吸放慢,耳廓微微竖起,捕捉着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的焰尖朝南歪过去,带着枯草的气味和远方隐约的河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