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后院的青砖地,又多了几道裂口。
百斤斩马刀在沈宴掌中横扫而过,刀锋并未触地,压下来的风劲却把三尺外的青砖刮出一层白痕。
“轰!”
木桩应声炸开。
不是被砍断,而是从中间被一股狂暴的刀劲撕碎,碎木飞溅,打得旁边几名护院连连后退。
有人抬手挡脸,指缝间全是惊骇。
“这……这还是刀法吗?”
“隔着这么远,脸都被刮疼了。”
“大少爷若昨夜用这一刀,黑虎帮那些人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陈铁山站在廊下,胸口还缠着白布,看着院中那个清瘦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沈宴收刀,刀尖垂落在地。
百斤重的斩马刀,在他手里像一根寻常木棍。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狂风斩》虽已大成,真正用起来仍旧凶险。
刀势太烈。
一刀斩出,气血被硬生生抽走一截。
若是遇上厉绝那种被渊影污染的气血境武者,不能一刀斩死,后面就会很麻烦。
“还不够。”
沈宴低头看着刀身上残留的热意,声音很低。
陈铁山脖颈后冒出一层冷汗。
这样还不够?
那什么才叫够?
昨夜那一刀若落在人身上,别说锻肉境,就算锻骨境也得被当场劈成两截。
可大少爷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嫌这刀不够快,不够狠。
陈铁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黑虎帮惹上沈家,真是祖坟冒黑烟了。
“哥!”
清脆的声音从月门外传来。
沈宴的神色松动下来。
沈鲤提着裙角跑进院子,十四岁的小姑娘,脸带婴儿肥,眼睛却比往日暗淡了些。
她先看了看满地碎木,又看了看沈宴手里的斩马刀,小脸皱成一团。
“哥,你再这么练下去,后院都要被你拆了。”
沈宴把刀递给旁边护院,语气缓了些:“拆了再修。”
沈鲤撇嘴:“账房伯伯会哭的。”
“他哭,总比沈家哭好。”
沈鲤一下没接上话。
这几日沈家发生的事太多了。
商队横死,黑虎帮围府,父亲沈长富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府里的下人走路都不敢大声。
以前沈家大院里最常听见的是算盘声、笑声、厨房的锅铲声。
现在只剩护院巡逻的脚步声,还有夜里一声接一声的犬吠。
沈鲤捏着袖口,低声道:“哥,我想去寒山寺。”
沈宴看向她。
“不准。”
沈鲤急了:“我就去上炷香,很快就回来。”
“城外不太平。”
“就是因为不太平,我才想去。”沈鲤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爹爹昨夜又咳了半宿,陈叔受了伤,你天天练刀,厨房一天到晚给你熬肉汤……我什么也帮不上。”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给沈家求个平安,也给哥求个平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护院低下头,没人敢插话。
沈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在这个满是诡异和血腥的世道里,沈鲤还保留着一点干净的天真。
这也是沈宴愿意用命去护住的东西。
“平安不是跪来的。”
沈宴开口。
沈鲤的肩膀垮了下去。
沈宴说道:“但你想去,可以。”
沈鲤抬起头:“真的?”
“午前出门,未时前回。路上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护卫视线。”
沈宴转头看向陈铁山。
“陈叔。”
陈铁山立刻上前:“大少爷。”
“明面派四名护卫跟着,暗中你亲自走一趟。”
沈鲤鼓起脸:“哥,你又把我当小孩子。”
沈宴说:“你本来就是。”
“我十四了!”
“嗯,十四岁的小孩子。”
沈鲤气得跺脚,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只要能去寒山寺,她就不跟哥哥计较。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从侧门驶出。
四名护卫跟在车旁,前后各两人,腰间佩刀,神色警惕。
陈铁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远远缀在后面。
沈宴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转过长街。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他才重新提起斩马刀。
刀锋横在身前。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是狂风斩的运力轨迹。
刀光再起。
午后,沈家侧门外响起车轮声。
马车准时回来了。
沈鲤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带着一点寺里香火的味道,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哥!”
她一进门就看到沈宴站在廊下。
沈宴没有去密室,也没有回书房。
他算准了时辰,等在那里。
“回来了?”
“嗯!”沈鲤点头,“寒山寺的香火可旺了,我给爹爹、给哥、给陈叔都求了平安。”
沈宴的目光先落在她脚下。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侧门,沈鲤的影子清晰地铺在青砖上。
没有异常。
沈宴的眉心松了半分。
他的视线越过沈鲤,落在后面四名护卫脚下。
四个人站在同一片阳光里。
最前面两人的影子清清楚楚,贴着青砖,被日头拉得很长。
后面两人的影子却淡得不对。
像被水洗过的墨。
薄薄一层,边缘还在晃动,随时要散开。
沈宴握紧了刀柄。
还有一股冷味。
不是普通的寒气,而是一种从骨缝里钻出来的阴冷,带着腐肉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闻过。
在归来商队那些无影尸体旁闻过。
在洪九流出来的黑血里,也闻过。
陈铁山跟着进门,刚要开口,忽然顺着沈宴的视线看去。
他脸色一变。
“大少爷……”
沈宴抬手,止住他的话。
沈鲤察觉不对,轻声问:“哥,怎么了?”
沈宴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没事。你先回院换衣,春桃陪着你,不要乱走。”
“可是……”
“去。”
沈鲤咬了咬唇,还是点头:“哦。”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宴一眼。
沈宴没有多解释。
直到沈鲤进了内院,他才看向那两名护卫。
“你们两个,留下。”
那两名护卫脸色一白。
其中一个高个护卫连忙跪下:“大少爷,小的们一路都护着二小姐,绝没有偷懒!”
另一个短须护卫也跟着跪下,声音发颤:“大少爷明察,小的们连寒山寺的斋饭都没敢吃,就怕误了回府的时辰。”
“我没说你们偷懒。”
沈宴一步步走下台阶。
随着他靠近,那两名护卫身体抖得更厉害。
不是怕。
更像冷。
明明太阳还照在身上,他们却身处冰窖一般,嘴唇都泛出青色。
沈宴停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那两道淡薄的影子。
“你们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护院脸色全白。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陈铁山低声喝道:“都站住!谁敢乱动,家法处置!”
护院们这才僵在原地。
沈宴吩咐道:“把他们带去偏厅,门窗封上。任何人不得靠近内院。”
“是!”
陈铁山亲自押人。
两名护卫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喊冤。
“大少爷!小的冤枉啊!”
“小的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宴没有理会。
他转头看向沈鲤离开的方向,指节在刀柄上敲了三下。
后院那里,春桃已经跟了过去。
沈家内院的护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
可沈宴心里那股不适,没有散。
入夜后,偏厅门窗紧闭。
两盏油灯摆在桌上,火苗烧得很低。
那两名护卫跪在地上,脸色比白日更差。
烛光照在他们脚边,影子几乎只剩下一层灰印。
陈铁山站在门口,掌心全是汗。
他跟了沈家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事见得不少,可这种人还活着、影子却快没了的场面,仍旧让他后背发凉。
沈宴坐在主位,斩马刀横在手边。
“从出门开始,说。”
高个护卫哆嗦道:“辰时二刻出府,走南门,路上没遇见黑虎帮的人。到寒山寺时,二小姐先在大殿上香,又给老爷和大少爷各求了一炷平安香。”
沈宴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去了后殿。”
“后殿发生了什么?”
高个护卫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
“小的……小的记不清了。”
陈铁山怒了:“混账!护着二小姐出门,你跟我说记不清?”
短须护卫急得磕头:“陈叔,小的真不是撒谎!脑子里被挖掉了一块,明明人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宴抬手按在桌面上。
“咔嚓。”
厚木桌面裂开一条细缝。
赤红的热意从他掌心下渗出,油灯火苗往上窜了一截。
两名护卫吓得瘫在地上。
门口几个护院也被惊得头皮发麻。
他们都清楚,大少爷若真动手,这两人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沈宴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刀锋还冷。
“想不起来,就从那个让你们影子变淡的人开始想。”
两名护卫浑身一震。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开。
高个护卫抬起头,眼睛死死睁大。
“黑袍僧!”
沈宴盯着他:“说清楚。”
高个护卫大口喘气,额头冷汗直流。
“二小姐在后殿外的石阶上歇脚时,来了一个黑袍僧。那人全身都罩在黑袍里,脸也看不清,只露出一只手。”
短须护卫接着道:“那只手……不像活人的手,太白了,指甲也是黑的。”
偏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响。
高个护卫的声音越来越抖。
“他看了二小姐一眼,就说沈家近日灾气缠门,若不镇一镇,夜里还要出事。”
沈宴的手指慢慢收紧。
“二小姐说,不要胡说。小的想上前拦,可那时候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
短须护卫的脸扭曲起来,回想起了极可怕的东西。
“那黑袍僧拿出一串佛珠,黑色的,一共十二颗,黑得连光都照不进去。他说此珠可避灾,让二小姐带回去供一夜。”
陈铁山脸色铁青:“我在后门只瞥见一个黑袍僧掠过去,追到拐角人就没了。原来他已经碰过二小姐!”
沈宴问:“佛珠呢?”
高个护卫牙齿打颤:“二小姐……二小姐收进袖子里了。”
短须护卫想起什么,声音一下尖了。
“对了!那僧人抬手时,小的瞥见他袖口里有个黑虎纹!”
黑虎纹。
沈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厉绝。
这不是路上的巧合。
那怪僧不是冲着护卫来的。
他真正盯上的,是沈鲤。
沈宴站起身。
偏厅里的油灯被他身上涌出的热意压得疯狂摇晃,墙上几个人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两名护卫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宴一字一顿:“那串佛珠,现在在哪?”
当晚,沈宴正在逼问护卫,后院突然传来丫鬟凄厉的惨叫:“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