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月明如银,却照不透沈家大宅深处翻涌的阴冷雾气。
沈宴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飓风,狂暴地撞碎了闺房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
房间内一片狼藉。
紫檀木梳妆台被生生劈成了两半,昂贵的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混杂着一片刺眼的暗红血迹。床榻上的锦被被撕得粉碎,漫天鸭绒在寒风中凄凉地飘落。
春桃正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眼中满是极度惊恐后的空洞。
“小鲤呢?!”
沈宴一把将春桃从地上提了起来,声音沙哑:“说!”
“大……大少爷……”
春桃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结结巴巴地哭喊着:“刚才……刚才屋子里突然变暗了。奴婢本想去点灯,可地上的影子……二小姐的影子,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把二小姐死死缠住了!”
“窗外冲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奴婢想上去抢人,被他一掌拍飞了……呜呜,大少爷,是黑虎帮的人!他们把二小姐抓走了!”
沈宴缓缓松开手,春桃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而是迈步走到那扇破碎的轩窗前。
月光洒在斑驳的窗台上。
只见木质的窗棂上,赫然被烙印下了一个用鲜血画成的、狰狞扭曲的黑虎头颅印记。而在那印记的下方,还用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刻下了一行入木三分、散发着刺鼻死气的血字:
“乱葬岗,一人来。多一人,收尸。”
“咯吱,咯吱。”
沈宴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由于力道过猛,指关节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连他掌心中的皮肤都因为极度的暴怒而隐隐泛起赤红。
“逆鳞……”
沈宴闭上双眼,胸膛起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温情荡然无存,满是杀意。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他的家庭锚点。
竟然有人敢动她。
“宴儿!宴儿啊!!”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家主沈长富在一群护院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院。一看到闺房内的惨状,以及窗台上的血字,这位平日里八面玲珑、富态儒雅的青州首富,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的鲤儿……我的女儿啊!”
沈长富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一晃,当场晕厥了过去。
“家主!家主!”
周围的护院手忙脚乱地扶住沈长富,掐人中的掐人中,喂药的喂药,整个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大少爷!”
陈铁山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独眼中满是疯狂与决然。他拔出腰间的钢刀,怒吼道:“黑虎帮欺人太甚!欺我沈家无人!大少爷,您下命令吧!老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调集沈家上下所有的护卫,也要跟黑虎帮的那帮杂碎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拼了!”
周围几十名沈家护院也齐齐怒吼,群情激愤。
“闭嘴。”
沈宴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但这两个字一出,原本喧嚣狂暴的后院,却在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一个护院看着大少爷那瘦削单薄、但在月光下却显得无比高大冷硬的背影,心头都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战栗感。
“陈叔,把爹抬回去,好生照料。”
沈宴转过身,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他甚至伸手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缓缓说道:“还有你们,都给老子在沈家老老实实待着。”
“大少爷!可是二小姐……”陈铁山急了。
“对方要的是我。”
沈宴打断了他,幽深的目光扫过院内众人:“黑虎帮已经和诡异勾结。今夜的乱葬岗,普通武者去了,连那里的雾气都撑不过去。你们跟着,不过是去给那些怪物送点心。”
“留在这里,守好沈家。”
说完,沈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在陈铁山等人复杂的目光中,沈宴脱下了身上那件代表着病弱大少爷身份的青色长衫。
他换上了一身紧绷的黑色劲装,将那具在《大日桩》淬炼下、已经膨胀了一圈、宛如钢铁浇筑般的肌肉线条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随后,他走到案头,拿起了那柄重达百斤的黑色斩马大刀,斜插在后背之上。
刚刚走出小院。
月光下的阴影中,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浮现。
夜青秋按着腰间的横刀站在墙头,一双泛着幽绿冷光的眸子复杂地看着沈宴:“厉虎和厉狼带走了你妹妹。这是厉绝在闭关前给他们下的死命令,意在用你妹妹的‘渊骨之气’来稳固他突破通玄境的祭坛。”
“沈宴,这是一个针对你的阳谋。乱葬岗已经被黑虎帮布置了渊影大阵,你一个人去,九死一生。”
她从墙头上跃下,挡在沈宴身前,语气诚恳:“我带守夜人分队的人陪你一起去。虽然我们人少,但……”
“不用。”
沈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直接擦着夜青秋的肩膀走了过去。
“沈宴!”夜青秋柳眉微蹙,转过身怒道:“你不要意气用事!你虽然厉害,但厉虎和厉狼皆是锻骨境巅峰,再加上那些悍不畏死的渊影畸变体,你一个人……”
“今晚,凡是站在我面前的黑虎帮帮众。”
沈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一双在月光下折射出猩红暴戾光芒的眼眸,让身为守夜人副队长的夜青秋,心头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都得死。”
沈宴收回目光,施展《游萍步》,身形在瞬间化作了一道在月色下飘忽不定的黑色闪电,狂暴地掠出了沈家大宅。
夜青秋站在原地,看着沈宴瞬间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沈家大少爷。
到底是一个随时会病死的病秧子。
还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极道魔神?
……
青州城郊,乱葬岗。
这里是一片延绵数里的荒原,到处都是残破的墓碑与裸露在外的白骨。常年不散的惨白浓雾在荒野中疯狂地翻滚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阴冷死意。
而在乱葬岗最深处,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地下祭坛前。
沈鲤正被大字型死死地绑在祭坛中央的一根白骨柱上。她的脸色惨白,那一双平日里清亮无比的双眸此时写满了恐惧,但她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在祭坛四周,惨白浓雾中,正站着几十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身体以各种诡异角度扭曲的怪人。
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空空如也。
“沙,沙,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那翻滚的浓雾深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脚步声并不快,但每一次落地,都仿佛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祭坛前。
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身形极为魁梧的壮汉缓缓站直了身体。他们便是黑虎帮帮主厉绝的两位义子——厉虎,厉狼。两人皆是青州城赫赫有名的锻骨境巅峰好手,一身横练外功早已达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
“来了。”
厉虎咧嘴一笑,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蔓延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浓雾渐渐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背负着百斤重刀、身穿紧身黑衣的年轻身影,正慢条斯理地踩着遍地的白骨,一步步走了出来。
沈宴的脸色平静如水,但周身那股隐隐散发出来的灼热高温,却将他所过之处的惨白浓雾,尽数蒸发成了一片虚无。
“哥!”
见到沈宴,沈鲤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绑在白骨柱上的妹妹,眼底深处,一抹如万年寒冰般的杀意骤然凝聚。
厉虎猖狂大笑,双手一拍腰间的两柄巨大铁斧,指着沈宴狞笑道:
“沈大少爷,果然有胆识!为了一个黄毛丫头,竟然真的敢一个人来送死。”
他指了指四周那翻滚的浓雾,在浓雾中,几十双散发着猩红死光、属于渊影畸变体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齐齐亮起:
“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