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没有回答。
半个时辰后,一辆破旧马车碾过城外官道,车轮在碎石上颠簸,发出沉闷声响。
青州城被甩在身后。
车帘外,黑雾已经彻底漫过城墙。
曾经繁华的街市、沈家的宅院、黑虎帮总堂、守夜人据点,全都被浓稠黑暗吞没。
远远望去,整座城像沉进了一口黑井里。
没有灯火。
没有人声。
只有偶尔从雾中传出的低沉嘶吼,证明那里已经不再属于活人。
沈鲤被安置在后车,眉心黑印被暗金纹路封住,暂时保住了命。
马车车厢里,只剩沈宴和夜青秋相对而坐。
夜青秋伤得不轻,靠着车壁,脸色苍白。
可她一直盯着沈宴。
从寒山寺到现在,她反反复复打量他。
像是非要把他看透,弄明白他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沈宴闭目调息,体内命炉慢慢转动。
吞下高阶渊影结晶后的余劲还没散,那缕变异极阳气血压在丹田附近,像一根烧红的钉子。
它不多。
却很重。
每运转一分,沈宴都能感到体内气血被压得更凝练。
夜青秋终于开口:“你不问我?”
沈宴睁开眼:“问什么?”
“问世家恶臭味是什么。”
“你会说。”
夜青秋看着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也很冷。
“沈宴,你这人真让人讨厌。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像已经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沈宴淡淡道:“我只想听有用的。”
夜青秋沉默片刻。
马车又颠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车壁,低声道:“好,那我告诉你有用的。”
“你之前看到的世界,是假的。”
沈宴看着她,没有插话。
夜青秋道:“什么大乾王朝,什么州府官衙,什么守夜人镇压诡异,什么世家庇护百姓……这些都是给凡人看的皮。”
“皮下面呢?”
“皮下面,是圈养。”
夜青秋吐出这两个字,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继续道:“所谓世家,从来不是因为姓氏高贵,也不是因为祖上出了多少强者。他们真正高高在上的原因,是血。”
沈宴道:“世家血脉。”
“对。”
夜青秋抬眼看向他,“但那不是什么天赐的神血。那是他们从渊影身上偷来的东西。”
沈宴脸色沉了下来。
夜青秋一字一句道:“世家的本质,是半人半鬼。”
马车外,车轮碾过一截枯枝,咔嚓断裂。
夜青秋的声音更低。
“最早那批世家先祖,没有选择彻底对抗渊影。他们发现渊影有规则,有近乎不死的力量,于是他们用血祭、秘法、禁术,把一部分渊影规则偷进自己血脉里。”
“从那以后,他们的后代天生就对诅咒有抗性,也能动用一部分诡异规则。”
“凡人眼里,那叫天赋。”
“世家嘴里,那叫血脉。”
“可在我们这些守夜人眼里,那就是烂到骨子里的恶臭。”
沈宴想起夜青秋在密室门口那句话。
他身上没有世家的恶臭味。
因为他的力量不是偷来的渊影规则。
是命炉把一切污染硬生生碾碎,炼成了属于他的气血。
沈宴道:“他们既然偷了渊影力量,为什么还要喂养地脉里的东西?”
夜青秋看了他一眼。
“因为偷来的东西,不会白给。”
“世家血脉不是越传越稳,而是越传越危险。每一代人体内的渊影规则都会失衡,一旦血脉崩溃,他们会比普通人更快化成怪物。”
“想维持血脉不崩,就得喂。”
沈宴声音冷了下来:“拿凡人喂?”
“拿凡人的血肉、魂魄、影子,喂地脉里的大渊影。”
夜青秋说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厌恶,“地脉里的东西吃饱了,就会吐出稳定的规则气息。世家再把这些规则气息引入族中血池,供族人洗礼、续命、觉醒。”
“这就是世家千年不倒的根。”
沈宴没有说话。
他脑中浮现出青州城。
沈家药田。
沈家商路。
祖辈一代代积攒的银库。
父辈小心翼翼维持的家业。
那些护卫、账房、伙计、百姓,每天为了活下去奔忙。
他们以为赚到银子,就能过得好一点。
以为练了武,就能护住家人。
以为只要不招惹大人物,就能在乱世里活命。
结果呢?
在九连城沈家主家眼里,整个青州从一开始就不是城。
是牲口圈。
青州百姓不是人。
是血食。
沈宴一点点攥紧拳头。
车厢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夜青秋看着他的手,提醒道:“别把车拆了。”
沈宴松开手,手背青筋还绷着。
“青州,是沈家主家圈养的?”
夜青秋点头。
“对。”
她语气冷硬,“青州城地下本就有一条阴脉,适合养渊影。九连城沈家主家很多年前就圈下了这里。你们青州沈家,不过是他们放出来管理血食的旁系工具。”
沈宴道:“我们不知道。”
“工具不需要知道。”
夜青秋的话很残忍,“你们只需要经商,积攒财富,吸引人口,让青州越来越繁华。人越多,气血越旺,地脉里的东西吃得越饱。”
沈宴胸口起伏了一下。
“黑虎帮呢?无面佛呢?”
“看门狗和饲槽。”
夜青秋道,“黑虎帮负责搅乱城中秩序,让死人成为常态。无面佛负责吞影、收魂、壮大地脉。等地脉成熟,主家就会来收割。”
沈宴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守夜人早就知道?”
夜青秋嘴唇抿紧。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问题都重。
许久,她才道:“高层知道。”
“所以他们放弃青州。”
“是。”
夜青秋没有替守夜人辩解,“守夜人不是你想的那种救世之人。很多年前,守夜人确实和渊影、和世家都打过。死了太多人,最后发现打不赢。”
“世家掌握血脉,掌握资源,掌握城池,还和地脉里的大渊影纠缠太深。”
“真把他们逼急了,整个大乾都会被拖进渊影潮里。”
“于是高层妥协了。”
沈宴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妥协,就是把青州送出去?”
夜青秋看着他:“在他们眼里,牺牲一座青州,能保住更多地方。”
沈宴道:“被牺牲的人同意了吗?”
夜青秋沉默。
马车继续往前。
车外黑雾越来越远,可沈宴身上的杀意却越来越重。
不是之前厮杀时那种直来直去的杀气。
而是冷。
连夜青秋这种见惯生死的人,后背都绷紧了。
沈宴低声道:“我沈家几代人打下的基业,我妹妹差点丢掉的命,我青州满城百姓的血,在他们眼里只是喂猪的粮。”
夜青秋道:“对。”
沈宴抬头看她:“那我就去宰了养猪的人。”
夜青秋脸色一变:“沈宴,我劝你想清楚。”
“我很清楚。”
“你不清楚!”
夜青秋声音一下提了上去,“你以为撕了一个无面佛,就能横推九连城?无面佛只是被放在青州养地脉的一尊渊影!主家真正的高阶存在,比它更麻烦!”
沈宴看着她。
夜青秋压住情绪,继续道:“九连城不是青州。那里有沈家主家,有其他世家,有守夜人总部的眼线,有道门供奉,还有真武学宫。每一方都不是黑虎帮能比的。”
“你现在很强,强得不像凡人。”
“可你终究只是气血境中期。”
“到了九连城,随便一个真正掌握血脉规则的世家高手,都可能让你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
沈宴道:“所以?”
夜青秋吸了口气:“所以你现在去主家,就是送死。”
车厢里再次安静。
沈宴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向车帘外那片逐渐远去的黑雾。
青州没了。
旧账却刚刚开始。
夜青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终究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不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真武”二字,背面则是一道山岳般的拳印。
她把令牌递到沈宴面前。
夜青秋道:“这是真武学宫的信物。去那里隐姓埋名做个教习,或许能苟活。还是说,你要去主家面前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