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伸手接过黑铁令牌。
令牌入手很沉,边缘磨得发亮,正面“真武”二字被人摸过无数次,背面那道拳印像是被硬生生砸进去的。
马车停在城外高坡下。
车外,是沈家残存的车队。
车架破损,马匹疲惫,护卫们身上还带着血。所有人都不敢回头看青州城的方向,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偷看。
因为那边的黑雾还在涨。
像一张巨大的黑口,把整座城一点点吞下去。
沈宴低头看着令牌,脸上没有多少波动。
夜青秋靠在车壁上,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她盯着沈宴:“拿了它,就别急着去主家。真武学宫虽然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但至少有规矩。你以教习身份进去,能多一层遮掩。”
沈宴将令牌收入怀中。
“我不会去送死。”
夜青秋眉头刚松一点,沈宴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但我也不会像狗一样苟活。”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夜青秋看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看疯子,也不是看莽夫。
沈宴这句话说得很平,可她听得出来,这人不是在逞强。
他已经看清了九连城有多危险,也明白沈家主家不是青州黑虎帮那种东西。
可他还是要去。
不是一头撞死。
是活着进去,慢慢把账算清。
夜青秋低声道:“你这种人,真不适合做守夜人。”
沈宴看向她。
“为什么?”
“守夜人有太多规矩,太多妥协,太多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夜青秋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残卷。
残卷用灰色兽皮包着,边角发黑,上面沾着旧血。封皮已经破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小字。
龟息藏锋诀。
沈宴接过残卷,指腹刚碰到兽皮,视野深处的暗红色命炉虚影轻轻一震。
【发现残缺内功:龟息藏锋诀】
【可收录】
沈宴眼神微动。
夜青秋道:“别露出那种表情。这不是让你一步登天的神功,它只是用来藏命的。”
她咳了一声,喉间带血,缓了缓才继续开口。
“你的极阳气血太霸道。青州这种小地方没人看得懂,到了九连城,随便一个有点见识的老东西,都能看出你不对劲。”
“尤其是世家。”
“他们闻血的本事,比野狗还灵。你身上那股气血,像黑夜里举着火把。你不藏,进城三天内就会有人盯上你。”
沈宴翻开残卷。
里面的字迹缺了不少,有些地方被火烧过,只剩半句口诀。
寻常武者拿到这本残卷,练错一步就可能闭气伤脉,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气绝。
可对沈宴来说,只要命炉能收录,就有路走。
夜青秋看着他指尖停在残缺口诀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龟息藏锋诀》是高阶内功残篇,完整本早就失传。它不能增强杀力,也不能提升境界,但能把气血、呼吸、脉象,全都压进身体深处。”
“练成之后,你看起来会像个普通病秧子。”
沈宴抬头:“很适合我。”
夜青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牵动伤口,只剩一声低哼。
“也只有你这种怪物会觉得适合。”
她顿了顿,又道:“别小看真武学宫。那里不是世家的核心,却是九连城凡人武者的最高处。你想找功法,想找资源,想摸清主家的底,那里都是最合适的地方。”
沈宴合上残卷。
“这份人情,我记下。”
夜青秋摇头。
“别记我身上。你活着,比死在沈家主家门前有用。”
“守夜人也想看沈家主家倒?”
“守夜人高层不会想。”
夜青秋说得很直接,“他们只想九连城稳,只想世家和渊影之间那层烂平衡别塌。但守夜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瞎子。”
沈宴看着她:“你呢?”
夜青秋沉默片刻。
“我亲眼看着青州变成这样。”
她转头望向车帘外。
高坡上风很冷,吹动车帘,远处黑雾已经爬过城墙。那些曾经有灯火、有叫卖声、有血有肉的街巷,全都被黑暗压平。
夜青秋低声道:“我得回总部复命。”
沈宴并不意外。
她是守夜人。
青州死了,寒山寺没了,无面佛被沈宴撕碎,地脉崩塌,这些事必须有人带回去。
夜青秋继续道:“这件事太大,压不住。总部会派人来查。沈家主家也会动。你们进九连城后,别用青州沈家的名头张扬。”
沈宴道:“他们会认这笔账吗?”
“不会。”
夜青秋答得很快。
“世家从不认账。最多推出几个下人,几个旁支,几具尸体,把事情糊过去。对他们来说,青州是一处废掉的养场,不是满城人命。”
沈宴的手指慢慢收紧。
残卷在他掌心发出轻响。
夜青秋看见了,却没劝。
她明白,劝不住。
也没必要劝。
有些火被压得太久,就该烧起来。
马车外传来沈长富的声音。
“大少爷,前头是岔路。”
沈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高坡上,车队停成一条歪斜的长龙。
沈家的旗帜已经被黑烟熏得发灰,只剩半截“沈”字还挂在杆上。几个护卫低头给马喂水,更多人坐在车边,抱着刀,脸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色。
他们活了下来。
可家没了。
夜青秋也下了车。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伤势。可她脊背依旧挺直,黑衣破碎,腰间的守夜人刀还在。
岔路一边通向北方官道,另一边通往守夜人传讯驿站。
两人站在路口。
夜青秋道:“往北走,半月左右能到九连城。路上别惹事,别救不该救的人,别信任何主动靠近你们的人。”
沈宴道:“你这话不像守夜人。”
夜青秋冷声道:“守夜人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活人比诡异更麻烦。”
沈宴点头:“受教。”
夜青秋看着他,忽然道:“沈宴。”
“嗯。”
“别死太早。”
沈宴看向远处那片黑雾。
“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夜青秋不再多说。
她转身,沿着另一条岔路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沈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与尘土之间。
沈长富走到他身后,声音哽咽:“大少爷,夜姑娘走了。”
沈宴没有回应。
他缓缓转身,走上高坡最高处。
站在这里,能看清整座青州。
或者说,能看清青州最后的样子。
黑雾已经彻底漫过城墙。
南城的楼阁先塌,接着是东市的牌坊,沈家的旧宅也被黑暗覆盖。那些沈宴曾经走过的街、喝过药的院子、拍卖会所在的长街、黑虎帮总堂的方向,全都消失在雾里。
黑雾中偶尔有巨大的影子翻滚。
可很快,那些影子也沉了下去。
青州没有火光。
没有人声。
没有哭喊。
只有死一样的黑。
沈宴站了很久。
风吹动他破损的白狐裘,露出里面干涸的血迹。
沈长富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跟着沈家半辈子的老人,脸上全是泪。
“大少爷,青州没了,我们去哪?”
沈宴转身,目光看向北方:“去九连城,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