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药鼎落地时,整间药理室都跟着震了一下。
地面青砖裂开两道细纹。
云芷雾怔怔看着沈宴。
这尊药鼎是学宫药理室最沉的一尊,寻常锻肉境武者都得两三人合力才抬得动。她请来的两个杂役刚才试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药鼎却只挪出半尺。
可眼前这个披着白狐裘、脸色苍白的年轻教习,只用一只手。
跟拎空木桶似的。
放下后,他低声咳了两下,像是随手捡了片落叶。
药理室角落里,几个学宫弟子原本还在看热闹。
此刻全闭了嘴。
有人盯着那裂开的青砖,咽了口唾沫。
“这鼎真有千斤?”
“废话,药理室搬鼎的杂役都换三批了。”
“他不是那个新来的病秧子教习吗?”
“病秧子能单手拎鼎?”
云芷雾回过神,连忙上前一礼。
“多谢先生相助。”
沈宴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云芷雾抬头打量他。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气色也差,唇色偏白,袖口还透着淡淡药味。若不是刚才那一幕,她绝不会把这样的人和千斤臂力联系在一起。
“先生是……”
“沈宴。”
云芷雾心头一动:“药理与外功那位新教习?”
沈宴点头。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云大小姐,你这回倒是找对人了。药理与外功,两个冷门凑一块,正好配你这对抗渊影的笑话。”
说话的是一名灰衣学子。
他身边几人也跟着笑。
“渊影那东西连守夜人都头疼,云家有钱归有钱,可钱能买血脉吗?”
“就是,世家大人都不敢说靠药理对抗渊影。商贾家的小姐,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云氏商会富可敌国又如何?没世家血脉,见了主家还不是得低头纳供。”
云芷雾脸色微白。
她攥紧袖口,没有反驳。
云家是九连城三大商会之一,银票能铺满半条街,库房里的药材、矿石、兵器,多到寻常家族几辈子用不完。
可在世家面前,云家只是肥肉。
沈家主家每年一句话,就能从云氏商会拿走三成利润。其他世家也会伸手,或要药材,或要矿脉,或要船队。
不给?
那云家的商路就会出事。
镖队会死,货船会沉,掌柜会失踪。
所以云芷雾才进真武学宫。
她想找一条凡人也能活下去的路。
药理也好,外功也罢,只要能让普通武者多一分抵抗渊影的机会,云家就不必永远跪着给人送钱。
可她在学宫里听到最多的,只有嘲笑。
“云姑娘。”沈宴忽然开口。
云芷雾收起情绪:“先生请说。”
沈宴指了指药鼎旁那张铺开的药方。
“这方子是你写的?”
云芷雾一怔,随后点头:“是。我想用烈性补血药催发武者气血,再配阴寒药压制污染。若能成,低阶武者遇到渊影侵蚀时,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角落里又有人嗤笑。
“听听,拖延渊影侵蚀。”
“云大小姐,你这药要是真成了,守夜人都得请你去当供奉。”
“别炼了,再炼下去,药鼎炸了还得学宫赔你。”
云芷雾咬了咬牙。
她没有理会那些人,只看着沈宴。
“先生也懂药理?”
沈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
一行暗红色文字在视野深处浮现。
命炉面板沉寂许久,却还能收录、拆解、辨析药方。
沈宴看完,抬手按住药方一角。
“这药不能炼。”
云芷雾愣住:“为何?”
角落里那灰衣学子抱臂冷笑:“沈教习,搬鼎是搬鼎,药理是药理。你可别仗着有几分力气,就在这里乱指点。云大小姐这方子虽然可笑,可也是她查了三十多本药典拼出来的。你看一眼就说不能炼?你若说不出个道理,岂不是坏人心血?”
云芷雾也盯着沈宴。
她不是怕人质疑。
她怕沈宴和其他人一样,只是随口否定。
沈宴拿起药方,指尖在其中三处轻轻点过。
“第一,烈性补血药占了七成,阴寒药却只有三味。你以为这是平衡,其实是把气血强行烧旺。武者受渊影侵蚀时,体内气血越乱,污染越容易钻进五脏。”
云芷雾脸色一变。
沈宴继续道:“第二,你把锁脉药写在第一轮入鼎。药鼎一热,锁脉药性先散。等真正成汤时,只剩苦味,没有药效。”
云芷雾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问题她试炼过三次。
每次药汤初成时看似稳定,可放凉后药性全散,根本留不住。
她查了半月,都没查出原因。
沈宴只看一眼,就点破了。
“第三。”沈宴声音平淡,“你想用寒药压污染,用热药壮气血,但中间缺一味缓冲主药。没有它,药不是救命,是催命。”
角落里的笑声消失了。
灰衣学子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几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敢再开口。
他们未必全听懂,可云芷雾的反应骗不了人。
云芷雾伸手拿回药方,低头一行一行看过去。
越看,她手指越抖。
沈宴说的三处,正是她这一个月来怎么都绕不过去的死结。
她以为是火候不对。
以为是药材年份不够。
以为是药鼎太旧。
可现在才明白,错在方子根上。
“先生……”
云芷雾抬起头,声音都变了。
“那这方子还有救吗?”
沈宴道:“有。”
只一个字。
云芷雾立刻上前半步:“请先生教我!”
灰衣学子忍不住道:“云大小姐,你还真信他?他不过随口说了几句……”
沈宴没有看他,只道:“若按原方炼,半刻钟内,药鼎会炸。”
灰衣学子脸色一沉:“危言耸听。”
沈宴抬手,在药鼎边缘一拍。
嗡。
鼎内残留的药渣被震起,几缕灰黑色药气从鼎口冒出,刚碰到空气,便发出细微爆响。
砰!
一小团火星在鼎口炸开。
离得最近的灰衣学子吓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到药柜,木盒掉了一地。
药理室内一片死寂。
云芷雾看着那团火星,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刚才她强行开炉,炸的就不是一点药渣。
整尊药鼎都会炸开。
她站在最近的位置,不死也得重伤。
云芷雾再看沈宴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对一个新教习的客气。
而是敬畏。
“沈先生,芷雾有眼不识高人。”
她郑重行礼,“还请先生指点这张方子。只要先生愿意开口,云家必有重谢。”
沈宴看着她。
云芷雾很聪明。
也很清楚自己最缺什么。
她不缺银子,不缺药材,不缺人手。
她缺一个能把路指出来的人。
沈宴现在也缺东西。
九连城的高阶药材、异兽血肉、隐秘黑市资源,全都被世家和大商会捏着。沈家残存车队刚入城,根基太浅,靠沈长富慢慢铺路太慢。
云氏商会正好是一条现成的路。
沈宴放下药方:“重谢就不必说虚的。”
云芷雾立刻道:“先生需要什么?”
“百年老参,补血大药,越多越好。”
云芷雾没有犹豫:“今日之内,我让人送三匣百年老参到先生住处。后续若先生还要,云家会按最高规格供应。”
角落里几人听得眼皮狂跳。
三匣百年老参。
那不是三根。
是一匣十二根,三匣三十六根。
许多锻骨境武者一辈子都未必用得起这么多。
沈宴却只是点了点头。
“还不够。”
云芷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先生还要渠道?”
沈宴道:“明面上的药材不够。我要九连城黑市里的高阶资源。”
云芷雾沉默了一息。
黑市两个字,在九连城很重。
那里有世家流出来的禁药,有守夜人封存的渊影残物,也有从外州运来的异兽血肉。
云家当然有路子。
但那条路子从不轻易给外人。
云芷雾看着沈宴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张被他随手指出死路的药方。
她很快下定决心。
“可以。”
她压低声音,“云家在松柏江上有一条暗线,每月会有一次画舫交易。先生若需要,我可以为您开一间长期暗账。只要您点头,云家替您收货、验货、送货。”
沈宴道:“价钱照付。”
云芷雾摇头:“先生愿意指点芷雾,便是云家的贵人。至少前十批资源,云家分文不取。”
灰衣学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报酬。
这是云氏商会千金在向一个病弱教习下注。
沈宴拿起笔,在药方上改了几笔。
“烈性药减半,阴寒药后置,锁脉药最后入鼎。至于中和主药,先用三十年份以上的温补参须试。不能根治渊影侵蚀,但能让低阶武者多撑半炷香。”
云芷雾接过药方。
半炷香。
听起来很短。
可对被渊影盯上的凡人武者来说,半炷香可能就是一条命。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新添的几行字,胸口起伏很快。
“先生,您随手改的这几笔,够云家药师琢磨半年。”
沈宴淡淡道:“别把话说太满。照方试,死不了再说。”
云芷雾非但不恼,反而更恭敬。
“芷雾明白。”
她收起药方,又道:“今日先生帮我搬鼎,又救我一次。三匣老参只是谢礼,不算宴请。若先生不嫌弃,今晚芷雾想在寻阳楼设宴,亲自向先生道谢。”
寻阳楼。
九连城最顶级的酒楼。
一桌席面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开销,能进那里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巨富权贵。
沈宴本想拒绝。
但云芷雾补了一句:“先生若想了解黑市画舫的规矩,那里最方便说话。”
沈宴看了她一眼。
“好。”
酉时。
寻阳楼灯火通明。
云芷雾亲自引着沈宴进了三楼天字包厢。
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了云氏商会的千金,纷纷侧目。也有人扫见沈宴苍白病弱的模样,脚步一顿,面露疑色。
云芷雾却始终落后沈宴半步,姿态摆得极低。
包厢内,檀木桌上已经摆好热茶与冷盘。
窗外能俯瞰半条长街,远处灯火连成一片,九连城的繁华像金粉一样铺在夜色里。
云芷雾亲手替沈宴斟茶。
“沈先生,黑市画舫三日后开船,地点在松柏江。到时会有不少高阶资源流出,云家可以替先生拍下。”
沈宴刚坐下,指尖才碰到茶杯。
包厢的大门便被一股大力粗暴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