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张阳拿着处里开的介绍信,径直去了省委大院的二号楼。
这里是省委保密委员会办公室的所在地,俗称保密室。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头顶白色的灯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
保密室的主任姓马,是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接过张阳的介绍信,又仔细核对了工作证,脸上的表情客气而疏远。
“综合一处的张处长,久仰。”马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马主任客气了,我刚来,是新人。”张阳微微欠身,“处里安排我起草一份关于国企改革遗留问题的材料,需要调阅十年前省里第二批国企改制试点工作的几份核心档案,主要是数据汇编和当时的内部讨论稿。”
张阳的理由无懈可击,公事公办。
马主任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起身从一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查阅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五分钟,马主任才合上登记簿,抬起头,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歉意。
“张处长,您要的这批档案,比较特殊。”
张阳静静地听着。
“按照省委办公厅九号文件的规定,凡是调阅十年前未解密的经济类核心档案,特别是涉及重大资产处置的内部讨论稿,审批权限不在我们保密室。”马主任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背诵一段操作手册。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补充道:“需要有分管办公厅的秘书长亲笔签字,我们这边才能办理提档手续。您看,我们这也是照章办事,希望您能理解。”
软钉子。
而且是一枚标准、坚硬、让你无话可说的规矩钉子。
张阳很清楚,让他一个刚来的副处长,为了写一份材料,直接去找省委秘书长签字,这根本不现实。秘书长是省委大管家,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理会一个处室的具体业务?刘牧青让他啃这块硬骨头,恐怕也算准了他过不了这一关。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为难的神色,反而笑了笑。
“原来还有这个规定,是我业务不熟,多亏马主任指点。”张阳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给您添麻烦了,我再回处里想想办法。”
马主任象征性地同他握了握手,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张处长慢走。”
从保密室出来,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张阳的内心,却是一片清明。
硬闯,走不通。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他不能去找秦卫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惊动省长,那他在秦卫民心中的分量,恐怕就要大打折扣。更何况,这本就是刘牧青抛出的考题,他必须独立完成。
既然密档的门被关上了,那就只能走阳关道。
张阳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另一栋稍显老旧的办公楼——省委政策研究室。
和保密室的戒备森严不同,政研室的氛围要松弛许多,更像一个学术机构。
张阳直接去了三楼的资料室。
资料室里光线有些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文件汇编和内部刊物,散发着经年累月的墨香。
他向管理员出示了工作证,说明来意:“同志你好,我想查阅一下十年前,大概是春夏之交那几个月的《内参汇编》。”
《内参汇编》属于公开资料,虽然有阅读级别,但对省委办公厅的干部来说,查阅完全合规。
管理员是个临近退休的老同志,眼皮都没抬,指了指角落的一个书架:“都在那儿,自己找,看完放回原处。”
张阳道了声谢,走到那个布满灰尘的书架前。
他抽出标着相关年份的几大本硬皮汇编,抱到一张靠窗的旧书桌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与二纺厂直接相关的字眼,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要找的,是当年那场改革的“理论依据”。
他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将那几个月的经济数据分析、领导讲话、政策解读、调研报告,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眼睛已经有些酸涩的时候,一篇不起眼的文章,跳入了他的视线。
文章刊登在其中一期《内参汇编》的“理论探讨”栏目,标题是《关于深化国企改制中资产评估工作的几点思考》。
作者署名:省委政研室,刘牧青。
张阳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凝神细读。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逻辑严密,通篇都是政策术语。外行人看,只会觉得高深。
但张阳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其中一段。
“……在确定改制企业资产价值时,应坚持市场化导向,综合考量其账面净值、重置成本与收益现值。同时,亦需充分考虑到企业的历史包袱、人员安置压力及地方财政承受能力等‘其他相关非量化因素’,进行灵活、务实的综合评定……”
就是这里!
“其他相关非量化因素”。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文字陷阱。它看似全面周到,实则赋予了实际操作者几乎无限的自由裁量权。什么是“相关”?什么是“灵活”?什么是“务实”?全凭一张嘴。
这等于是在国家明文规定的资产评估标准之外,又开了一道可以随意解释的口子。
张阳迅速在脑中检索,他记得很清楚,几乎在同一时期,国家相关部委下发过一份关于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指导意见,其中明确要求,资产评估必须以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有明确数据支撑的评估报告为唯一依据。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刘牧青的这篇文章,用一种极为高明的方式,为地方在执行层面“绕过”国家更严格的规定,提供了理论支撑和政策“挡箭牌”。
张阳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默默地拿出笔记本,将这本《内参汇编》的期数、年份、文章标题、作者以及那段关键文字,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
这就是刘牧青留下的,抹不掉的痕迹。
他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将厚重的汇编本放回书架。
那位一直坐在门口打盹的管理员老同志,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小伙子,查这么老的资料啊?”老同志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阳回过头,点了点头:“写个材料,需要回顾一下历史。”
老同志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张阳手里的汇编本,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字迹。
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一边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当年的文章,写得再好,也都是替大领导缝补窟窿的遮羞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