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两天时间,张阳把自己关在格子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除了去茶水间接水,他就像焊在了椅子上。键盘的敲击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老笔杆子,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神复杂。
没人相信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国企改革遗留问题,这潭水太深,淤泥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当年的烂账和如今的人情。最好的写法,就是什么都不写,用一堆正确的废话把篇幅填满,谁也挑不出错,但也毫无用处。
周三下午,张阳终于停下了敲击。他将初稿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语病后,点击了打印。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张张还带着温度的纸吐了出来。他拿起稿子,没有直接去处长办公室,而是走到了副处长王建业的桌前。
“王处,初稿弄出来了,您先过目指点一下?”张阳的态度十分谦恭。
王建业正端着茶杯品着,闻言眼皮抬了抬,摆手道:“牧青处长亲自给你分的工,还是让他先看吧。我可不敢在这上面乱提意见。”
这是意料之中的推诿。
张阳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刘牧青正戴着老花镜,审阅一份文件。见张阳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张啊,有成果了?”
“刘处,初稿写好了,写得比较粗浅,您是这方面的大家,还请您多批评。”张阳双手将还温热的稿子递了过去,微微躬着身。
“坐吧。”刘牧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稿子,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出风声。
刘牧青看得很快,目光一扫而过。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稿子的行文逻辑、遣词造句,确实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老练沉稳。
但当他翻到第三页时,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不易察beta地顿了一下。
只见稿纸上写着:
“……回顾十年前我省第二批国企改制试点工作,我们既取得了宝贵的经验,也面临着深刻的教训。正如当年省委政研室刘牧青同志在《内参汇编》上所指出的,‘应充分考虑到企业的历史包袱、人员安置压力及地方财政承受能力等‘其他相关非量化因素’,进行灵活、务实的综合评定’。这一论述在当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正是部分单位对‘灵活’和‘务实’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将‘非量化因素’无限扩大化,导致在资产评估环节出现了标准模糊、监管缺位的问题,为后续部分国有资产的非正常流失埋下了隐患……”
刘牧青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张阳并没有点任何具体企业和具体的人,通篇都是宏大叙事和政策分析。但每一句分析,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准确地切在他当年那篇文章开出的口子上。
引用你的理论,是为尊重。
剖析理论的漏洞,是为工作。
这稿子,递上去,若是得到赵书记的认可,那他刘牧青当年这篇文章,就成了有“原罪”的理论依据。若是被赵书记批评,那也是张阳这个执笔者没领会好精神,写得太过激进。
好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刘牧青缓缓放下稿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抬起头,看着张阳。
“小张,稿子我看了。”他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尖在稿纸上点了点,“写得很用心,下了功夫。”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的政治站位,还有待提高啊。”
张阳立刻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请刘处长明示。”
“赵书记在多次会议上都反复强调,当前我省经济工作的总基调,是一个‘稳’字。稳中求进,不是冒进。”刘牧青的语气不重,但字字都带着分量,“你稿子里提到的这些问题,不是不存在,但在这个时间节点,用这种方式提出来,合适吗?这会给外界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是我们要推倒重来,否定过去的改革成果吗?”
一顶“否定改革成果”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张阳垂下眼帘:“刘处,我考虑不周,认识浅了。”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写东西,尤其是给省委写东西,要讲大局,讲政治。”刘牧青拿起红笔,在张阳引述他文章的那一段,以及后面所有关于资产流失风险的论述上,大笔一挥,画上了两条刺眼的红线。
“这些,都要删掉。”
他几乎删掉了整个稿子三分之一的核心内容。删完之后,剩下的部分,就成了一篇毫无新意、四平八稳的平庸之作。
刘牧青把稿子推了过来。
“按照这个思路去改。基调要平稳,多谈成绩,少谈问题。就算谈问题,也要从发展的角度去谈,点到为止,不要深究。”
这是要逼着张阳交一份废纸上去。
张阳看着那份被批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反而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
“谢谢刘处长,我明白了。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我马上回去改。”
他拿起稿子,正要起身。
“等一下。”张阳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文件修改签批单》,放到刘牧青面前。
“刘处,您刚才的指示非常重要,修改的地方也都是核心观点。为了我回去能准确领会您的精神,不在执行上出偏差,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在这张签批单上,把修改意见简要写一下,签个字?我好存档,也算是有个依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严谨、细致的下属该有的工作态度。
刘牧青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签批单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他当然明白张阳的意思。白纸黑字留了痕,将来这稿子出了任何问题,责任就在他这个签字的审稿人身上。
但他能拒绝吗?
他刚刚才以领导的身份,对张阳的“政治站位”进行了居高临下的指点。如果连签个字确认修改意见的担当都没有,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何况,他删改的理由是“符合赵书记维稳要求”,这是政治正确,是尚方宝剑,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刘牧青心中冷哼一声,到底是年轻人,锋芒毕露,却不懂得藏拙。这种小聪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毫无意义。
他拿起笔,在签批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稿件基调与省委当前维稳要求不符,部分论述过于激进,易引发误读,已作删改。着执笔人按新思路调整。”
写完,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刘牧青。
“拿去吧。”他把签批单和稿子一起推给张阳,语气恢复了温和,“抓紧时间。”
“好的,谢谢刘处。”张阳小心翼翼地收好签批单,如同收起一份至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张阳一言不发,对着那份被阉割的稿子,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看来,这把秦省长调来的“快刀”,第一回合就吃了瘪,被刘处长磨平了棱角。
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综合一处的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进来的人,大家一看,心头都是一跳。
省委副秘书长,冯建军。
冯建军是秦长明倒台后,从下面市里提拔上来的,主管文秘工作,是赵德江书记面前的红人。他一向不苟言笑,此刻更是脸色严肃,步履匆匆。
“刘牧青在不在?”冯建军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处长办公室的门立刻打开,刘牧青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冯秘书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冯建军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直接下达指令。
“你,还有负责经济工作会议材料的执笔人,马上到书记办公室。”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赵书记要提前听取文稿起草的思路汇报。”
“时间,半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