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赵德江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
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省委副秘书长冯建军在前引路,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将门推开,侧身站到一旁。
刘牧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张阳跟在后面,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多不少。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张待客的沙发,一排顶墙的书柜。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墨迹的味道。
赵德江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面前一份摊开的文件上。他约莫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
冯建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赵德江身边,帮他续了些热水。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水流注入紫砂杯的轻响。
刘牧青站在办公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他带来的那份被他修改得四平八稳的稿子,就放在手边的公文包里,但他不敢拿出来。
这种时候,领导没有发话,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错。
张阳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能感觉到刘牧青略显僵硬的站姿,也能感觉到从那张办公桌后散发出的无形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赵德江才缓缓合上面前的文件,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在刘牧青身上停留,而是先扫了一眼旁边的冯建军。
冯建军会意,上前一步,介绍道:“书记,这位是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刘牧青处长,这位是新调来的张阳副处长。”
赵德江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到刘牧青身上。
“牧青同志,经济工作会议的材料,思路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刘牧青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谦恭而自信的笑容。
“报告赵书记,接到任务后,我们综合一处高度重视,立刻组织力量进行研究。总的思路是,紧紧围绕您在多次会议上强调的‘稳中求进’总基调,全面回顾我省过去在经济转型中取得的成就,客观总结经验,同时,对当前面临的一些挑战,进行前瞻性的分析。”
他开始汇报,语言流畅,逻辑清晰,全是标准的公文话术。
“特别是在国企改革遗留问题这一块,我们认为,应该坚持历史的、发展的眼光来看待。既要肯定当年改革的巨大魄力与历史功绩,也要正视发展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但总的原则,是不搞翻烧饼,不否定过去,重在提振信心,稳定预期……”
刘牧青侃侃而谈,汇报的内容,正是他删改后,强加给张阳的那个版本。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赵德江的神色。
赵德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这不疾不徐的敲击声,变得愈发凝重。
刘牧青汇报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完了?”赵德江问道。
“是,书记,目前只是初步思路,请您指示。”刘牧青躬着身子。
赵德江没有指示。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呷了一口。然后,他把目光从刘牧青身上移开,投向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年轻人。
“你就是张阳?”
张阳心里一凛,立刻上前一步,站到与刘牧青平行的位置,微微欠身。
“报告书记,我是张阳。”
赵德江看着他,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秦省长把你从省府办要过来,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听说你笔头很硬,在督查室搞出的动静不小。”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张阳头垂得更低:“都是领导培养,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分内的工作?”赵德江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好一个分内的工作。”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那你也谈谈。关于国企改革的遗留问题,别跟我讲套话,我想听听你自己的,真实的看法。”
来了。
这才是今天这场汇报的真正目的。
刘牧青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向张阳,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紧张和警告。他万万没想到,赵书记会跳过他这个处长,直接点名一个副处长发表意见。
这是对他的无视,更是对张阳的考校。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
张阳能感觉到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不能直接否定刘牧青,那是职场大忌。但他更不能用那些空话套话去糊弄省委书记,那是在自绝前途。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沉稳而克制。
“报告书记,刚才刘处长从宏观层面、从政治大局的高度,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刻的阐述,我完全赞同,也深受启发。”
他先是稳稳地戴上了一顶“拥护领导”的帽子,将自己和刘牧青绑在了一起。
刘牧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我刚到一处,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只能结合之前在督查室接触到的一些个案,谈一点浅薄的、微观层面的不成熟思考,作为对刘处长汇报的补充。”
他又给自己铺好了一层“业务探讨”的台阶。
赵德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示意他继续。
“我认为,当前谈国企改革的遗留问题,核心不是追究历史责任,而是要构建一个能有效防范未来风险的制度闭环。”
张阳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比如,在资产评估环节。我们过去为了推动改革,赋予了地方和企业一定的操作灵活性,强调了‘非量化因素’的综合评定。这在当时起到了积极作用。但现在回过头看,这种灵活性也容易导致标准模糊,为部分资产的非正常流动,预留了制度性的解释空间。”
他没有提刘牧青的文章,却把他文章的核心“漏洞”,用最客观、最中性的体制语言,剖析得清清楚楚。
“再比如,在监管追责环节。一些重大项目的审批,特别是涉及国有资产处置的担保和划转,存在关键审批信息模糊化、甚至缺失的问题。这使得一旦出现风险,事后追查的链条就会在某个环节被人为切断,难以形成有效的责任倒逼机制。”
这些话,句句都来自他那份被删改的原稿。
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冷静的技术员,在陈述一个程序的bUG。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问题的靶心。
刘牧青的脸色,已经从缓和,变得有些发白。他站在那里,如芒在背。
张阳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退后半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江一直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舒展开了。他看着张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把刀,果然快。而且,懂得刀鞘的重要性。
他没有再看刘牧青一眼,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赵德江当场拍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的这些想法,有些意思。”
他转向冯建军:“给这个小同志拿个本子。”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张阳身上。
“你,按照刚才你自己的思路,单独再拿一份稿子出来。不用太长,把问题点透就行。”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要命的一句。
“写好了,直接交给我。”
话音落下,张阳感到身侧的刘牧青,身体猛地一僵。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道投射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