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扬州府。
虽是重灾区，但这扬州知府衙门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乱耳，酒香盖过了墙外隐约传来的哀嚎声。
知府王德发腆着个比临盆孕妇还夸张的肚子，满脸堆笑，那脸上的褶子都快把眼睛挤没了。他亲自执壶，给李凡斟满一杯酒：“李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这是咱们扬州厨子的绝活‘清炖狮子头’，用的可是今早刚杀的土猪，您尝尝！”
李凡看着碗里那个油光锃亮、颤巍巍的肉丸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刚进城时路过城门，看见路边躺着的灾民连观音土都啃光了，这帮狗官居然在这儿吃红烧肉？
【吃？吃你个大头鬼！这肉里怕是都掺了兴奋剂吧？看着光鲜，一咬一嘴油。还有这酒，一股子刷锅水味，也就骗骗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这王德发，名字起得真好，缺德发财，人如其名，胖得跟头猪似的。】
坐在主位上的王德发倒酒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出来半杯。
他惊恐地看向李凡。
李凡正端着酒杯，一脸正气地推辞，眉头紧锁：“王大人客气了，如今灾民受苦，本官食不下咽，这酒……不喝也罢。”
【不喝才怪！这可是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虽然被你们兑了水，但好歹也是酒啊！不喝白不喝，回头我打包两坛子带走，给皇帝老儿尝尝鲜！】
王德发：“……”
他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这李大人嘴上说着不喝，一脸悲天悯人，心里怎么全是打包带走的念头？而且……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跟京城那位似乎有某种神韵上的重合？
不不不，肯定是最近贪污太多，心虚了。
“李大人高风亮节，下官佩服！”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转移话题，“既然李大人急着赈灾，那明日一早，下官便陪大人去视察粮仓？”
李凡心中一喜，脸上却装作沉重地点头。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只要查到你们贪污赈灾粮的证据，我就能立功回京，到时候让皇帝给我升职加薪，我就不用在这破地方受罪了！】
王德发眼皮一跳，心中冷笑：想查粮仓？哼，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
次日，扬州府第三粮仓。
大门推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李凡差点当场去世。
李凡捂着鼻子，走进昏暗的仓库。只见一排排米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王德发一脸谄媚地小跑过去，解开一袋米的绳结，抓起一把递到李凡面前。
“李大人请看，这都是朝廷刚拨下来的新米，颗颗饱满，绝无掺假！下官特意让人筛了三遍，保证没有一粒沙子！”
李凡低头看去。
那米确实是白的，但白得发灰，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色泽，里面还夹杂着不少黑色的霉点和干瘪的瘪谷。这哪里是新米？这分明是陈了至少五年的陈粮，甚至可能还是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战备储备！
李凡抓起一把米，凑近闻了闻，那股霉味直冲天灵盖。
【好家伙，这米放得比我太爷爷的年纪都大。这要是煮成粥，估计连猪都不吃，吃了得拉肚子拉到脱水。这帮贪官真是绝了，拿这种猪饲料来糊弄灾民，这是要绝户啊！这王德发，真把朝廷法度当儿戏，这种垃圾也敢往上报？】
王德发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猪饲料？垃圾？
他听得心惊肉跳，眼神闪烁，悄悄给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然后凑近李凡，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暧昧不清。
“李大人……您真是慧眼如炬。”
王德发搓了搓手指，脸上露出一丝‘我都懂’的油腻笑容，“下官就知道，像您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京官，眼光自然高远。这米……确实是‘成色’差了点，配不上您的身份。”
李凡正沉浸在自己的吐槽中，闻言一愣，随即大义凛然地说道：“王大人，这跟身份有什么关系？本官的意思是，这米霉变严重，根本不能入口！这种米，猪都不吃！”
【猪都不吃！这四个字我说了三遍了，这胖子是聋了吗？赶紧把那些发霉的米处理了，换点能吃的来，不然灾民暴动，我也得跟着完蛋！】
王德发听到“猪都不吃”四个字，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极其“合理”的解读。
这京官果然是嫌回扣太少！
这是在暗示我，这点“成色”的货（指回扣），根本拿不出手，连喂猪都嫌寒酸！这是在敲打我，嫌我王德发不懂规矩，给的“心意”太轻了！
“是是是，李大人教训的是！”王德发连连点头，一脸“我错了，我这就改”的表情，“是下官糊涂了！居然拿这种次品来糊弄大人。关于那个……嗯，‘损耗费’的问题，下官愿意再加两成！不，三成！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凡：“？？？”
【损耗？加两成？这胖子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损耗？你是说把发霉的米再掺点沙子增加重量吗？这贪官的脑回路果然清奇，连这种黑话都敢当着我的面说？】
李凡一脸懵逼地看着王德发，完全跟不上这老狐狸的脑回路，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试探：“王大人，本官说的是米……”
“李大人放心！下官明白！”王德发立刻打断了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全是‘银货两讫’的默契，“今晚！今晚下官就让人把‘那份心意’送到您府上！保证分量足，成色好，绝不比这米差！至于这粮仓里的米……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下官绝无二话！”
李凡：“……”
【这胖子是不是脑子有坑？我跟他谈食品安全，他跟我谈送礼？还分量足成色好？难道他打算送我几袋新米当封口费？算了，反正只要他肯换米就行。】
李凡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无奈：“罢了，既然王大人如此有诚意，那本官就再信你一次。但这米，必须换！要是让我发现灾民吃的还是这种东西……”
【我就弹劾你！虽然我不一定弹劾得动，但吓唬吓唬你也好，起码得把命保住。】
王德发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一定换！一定换！大人尽管放心！”
看着李凡离去的背影，王德发擦了擦冷汗，转头对师爷阴恻恻地说道：“听见没？这位钦差大人嫌咱们给的太少，连‘猪都不吃’这种话都骂出来了。去，把库房里那两箱金子准备好，今晚送到他府上。记住，做得隐秘点，这位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好糊弄啊。”
师爷点头哈腰：“大人英明！只是……那粮仓里的米？”
“换什么换！”王德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那几袋新米掺进去做个样子就行！反正只要把他喂饱了，这江南的天，塌不下来！”
……
当晚，李凡回到住处。
刚进屋，就看见桌上放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盖子半开。
李凡好奇地走过去一看，瞬间，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
李凡：“……”
【卧槽？！这胖子真送金子？这是行贿吧？这是赤裸裸的行贿吧！我收了是不是就得跟他同流合污了？不行不行，我是忠臣，我要保持清廉……但这金子……真香啊！这成色，这光泽，比我上辈子见过的都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德发那谄媚且意有所指的声音：“李大人，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今晚睡得……安稳些。”
李凡看着那两箱金子，又想了想那满仓库的猪饲料。
【这哪是金子，这分明是烫手的山芋啊！赵祯那个昏君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我剥皮实草？】
【可是……如果不收，这胖子肯定会以为我要搞他，到时候给我下毒怎么办？这荒郊野岭的，死个把钦差太正常了。】
【算了，先收下！保命要紧！大不了……大不了我回头写封奏折，把这笔钱算作“收缴赃款”，上缴国库！对，就这么办！我真是个天才！既保住了命，又充了公，皇帝老儿还得夸我！】
远在京城御书房的赵祯，听着脑海里李凡那“天才”的计划，气得把刚批好的奏折撕了个粉碎。
“上缴国库？李凡，你当朕是傻子吗？！那是朕的银子！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