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转。
油烟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张伟刚洗完三大筐碗碟。
袖口挽到胳膊肘，工服湿了大半。
他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
转身正要去备菜区帮忙。
后厨主管赵强叼着烟，晃了过来。
赵强是老板的远房表弟。
在后厨横惯了，没人敢惹。
他站在张伟跟前，吐了个烟圈。
指尖点了点墙角的冻货堆。
“这批冻肉，你搬去冷库。”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帮工都愣了。
墙角堆着二十多箱冻肉。
每箱少说五十斤。
平时都是两个壮工搭伙搬。
赵强居然让张伟一个人干。
洗菜的张阿姨嘴动了动，没敢说话。
两个学徒缩着脖子，偷偷往这边瞟。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刁难。
张伟看了眼那堆货箱。
他没争辩，也没抱怨。
“知道了。”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去。
弯腰扣住箱底，腰腹发力。
整箱冻肉直接被他扛上肩膀。
脚步稳得很，半点不晃。
周围人都看傻了。
这箱子沉得要死，两个人抬都费劲。
张伟一个人扛着走，跟没事人一样？
赵强嘴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让张伟累到垮掉，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小子力气这么大。
张伟一趟接一趟地搬。
额头上的汗往下掉，脚步没慢半分。
冷库寒气重，出来时眉毛上都沾了霜。
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多箱货全搬完了。
他从冷库出来，脸不红气不喘。
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把脸。
旁边两个学徒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阿姨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赵强脸有点挂不住。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本想给张伟个下马威。
反倒让他当众露了一手。
赵强心里更不爽了。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得治治这小子。
中午盘账的时候，事又来了。
赵强翻着台账，突然一拍桌子。
响声吓得旁边的学徒一哆嗦。
“张伟！你给我过来！”
张伟正在擦灶台，闻言走了过去。
赵强把账本“啪”地甩在他面前。
纸页翻得哗哗响。
“你自己看！五块钱的账对不上！”
赵强扯着嗓子喊，整个后厨都能听见。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能干点啥？”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张伟低头扫了一眼账本。
就是客人抹了五块钱零头，没写备注。
根本算不上错账。
赵强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个月奖金，扣五十。”
赵强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再犯这种错，直接卷铺盖滚蛋。”
张伟抬眼，看了赵强一眼。
五十块，够他买三天的菜。
够给家里孩子买两盒牛奶。
他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
“知道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拿起笔，在账本上补了备注。
转身回去接着擦灶台。
后背挺得很直。
张阿姨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学徒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强哥这也太过分了，摆明了找茬。”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报复你。”
赵强看着张伟的背影。
见他没反驳，心里更得意了。
软柿子，就得使劲捏。
他就喜欢看别人忍气吞声的样子。
下午备菜，张伟切土豆丝。
菜刀落在菜板上，咚咚作响。
节奏均匀，丝毫不乱。
切出来的土豆丝根根粗细一致。
旁边的学徒都在偷偷学他的刀工。
赵强又晃了过来。
他斜着眼看了会儿菜板。
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菜板边缘。
“切这么粗？给谁吃呢？喂猪啊？”
他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强。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张伟手里的刀没停。
他切的土豆丝，标准得像量过。
根本不粗。
赵强就是没事找事。
“说你呢！听见没有？聋了？”
赵强抬脚，踹了一下菜板腿。
菜板晃了晃，几根土豆丝掉在台面上。
“整天心不在焉的，不想干就直说。”
赵强斜着眼，语气里全是挑衅。
张伟握着菜刀的手，指节泛白。
刀刃映着他的眼睛，冷得很。
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发火。
这份工作，每个月四千五。
包两顿饭，月底准时发薪。
他找了半个月才找到。
房租要交，生活费要出。
他没资格任性，没资格掀桌子。
张伟低头，把掉出来的土豆丝扫到一边。
“我重新切。”
他拿起刀，接着切剩下的土豆。
动作依旧稳，刀工依旧准。
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赵强讨了个没趣。
他本想逼张伟发火，正好找借口开人。
结果张伟从头到尾都没接茬。
他站在那儿，骂也不是，走也不是。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看的很。
最后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人看在眼里。
有人觉得张伟窝囊，没骨气。
也有人暗自佩服他的定力。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
最后一桌客人走光，后厨终于打烊。
其他人收拾完东西，陆续换衣服下班。
张伟正准备锁工具柜。
赵强走了过来，指着头顶的排烟罩。
“这个，你今晚擦干净。”
“明天我过来检查，有一点油垢都不行。”
张伟抬头看了一眼。
那排烟罩挂在灶台上方。
半年没清过，油垢厚得能刮下来。
平时都是花钱找专业师傅来洗。
又脏又累，还得爬高，风险不小。
张阿姨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了。
“强哥，这罩子这么高，一个人不好弄啊。”
“关你屁事？”赵强瞪了她一眼。
“不想干你也一起留下来擦？”
张阿姨立刻闭了嘴，拿起包赶紧走了。
其他人也不敢多话，一溜烟全走了。
后厨瞬间空了，只剩张伟一个人。
他看着头顶的排烟罩，没说话。
搬来梯子，拎上清洁剂和钢丝球。
直接爬了上去。
油垢又厚又黏，沾在手上腻得慌。
清洁剂的味道刺鼻，熏得眼睛发酸。
黑色的油污顺着胳膊往下流。
渗进衣服里，又黏又痒。
张伟一下一下地擦。
动作机械，力道却很稳。
四周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街道上的车声。
他擦着擦着，手里的钢丝球突然停了。
整个人僵在梯子上，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排烟罩的角落。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