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失踪以后,他那拨船牙没停。
张海纪是在六码头后面的茶棚里听见这句话的。
说话的是个专替盐船拉散客的中年人。三槽牌刚放到桌上,对方只扫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三槽,廖三他们那拨。”
张海纪把牌往前推了推,又喊掌柜要了壶米糟送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哪能。”中年人笑了,“船牙吃的是换手饭,一块牌认一拨人。晚上黑,七码头六码头又乱,也没几个识字的,摸槽比认字快。”
他说着拿起木牌,拇指从背面一蹭。
“三槽,左下角缺一点。廖三最常拿,俺也去过几回。”
张海纪问:“这三天他露过面没有?”
“人没见着。”中年人说到这儿,自己先皱了下眉,“怪就怪在这儿,三槽昨天倒还有人拿来接活。”
张海纪伸出去拿牌的手停住了:“生脸?”
“嗯,一个瘦脸,三十来岁。拿着三槽,替人临时换了条灰篷船,从六码头送去南边小汊。人没下船,货也没过平码,给钱倒痛快。”
他说完又咂了下嘴。
“我干这行十几年,没见过那张脸。拿牌也生得很,老船牙摸一下槽就揣回去了,他还低头认了半天,跟头一回拿似的。”
中年人说完,把木牌往桌上一推,又端起茶碗。
“廖三那张嘴你是没见过,接完活总爱回来坐一会儿,挣几块钱都恨不得让半条街知道。哪怕当天不回来,也会托人带句话。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棚里早有人觉得不对了。”
旁边一个正剥花生的船夫听见,笑了一声:“觉得不对归不对,谁敢去问船牙的灰账?回头人没找着,先惹一身骚。”
中年人偏头骂了句:“吃你的。”
那船夫把花生往嘴里一扔,真不说了。
张海纪倒把这句话记住了。
廖三不是那种一声不吭消失三天也没人觉得奇怪的人。现在连平码上的熟脸都觉出不对,只是没人愿意往里碰。
张海纪把三槽牌收回来。
人能换,常年养出来的手上习惯却不好装。廖三失踪了,三槽这条路没停,只是接手的人已经换成了生脸。
他离开茶棚,又去了昨天的桐油铺。
柜后的男人听完,脸色也沉了点:“这么看,廖三不像自己躲了。你还打算去旧盐仓?”
“就是因为人在那边才去。”
男人瞥了眼他的小腿:“一个人?”
张海纪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收住,只是走快了还会扯疼。
“暂时。”
男人从柜下摸出一小包药,又拿了张旧盐埠平码图给他。
图纸不大,边角都磨软了。男人没有直接递过来,先按住东堤那一角,指给他看。
“正面是大路,后头这条窄巷退水时能绕到仓后。水一涨,最靠河那截就断了。你真要过去,先把哪边能退看清楚,别光顾着盯里面。”
张海纪顺着他手指看了一遍,把河岸、后巷和正街的位置记住,这才把图折起来。
“这句值钱。”
“张海诚说你耳朵值钱,腿不怎么值钱。”
“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男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还说你会赖药钱。”
张海纪立刻把药收进怀里:“污蔑。”
走出铺子时,张海纪又把三槽这条线过了一遍。这牌认的是一拨船牙,廖三只是最常拿它的人。现在廖三没了,路照样有人接;只要这条路还在跑,总得有人接船、结账、递牌,线就还没断。
天擦黑的时候,张海纪又去了趟六码头。
昨天换走灰篷船的船主还在。
老头一边收缆一边骂:“那瘦脸连价都不讲,给了钱就要船,催命似的。后来还跟来两个人,一块把船撑走了。”
张海纪问:“那两个认得吗?”
“不认得。”老头想了想,“有一个袖口全是白盐印,像刚搬完东西。”
旧盐埠到处都是盐仓,单凭一点白盐印说明不了什么。可昨晚叫走廖三的人也刚从东堤旧盐仓出来,两条线到这里又碰上了。
张海纪付了茶钱,摸了摸明显瘪下去的钱袋,啧了一声。
没人守后背麻烦,没人替他掏这些零碎钱也挺麻烦。
他把钱袋扎紧,转身往东堤走。
天已经黑透。
旧盐仓那一带没多少灯,河面偶尔才晃过一点船火。张海纪没走正门,照桐油铺男人画的路,从靠河那条窄巷绕过去。
仓门旧得发灰,上面却挂着一把新锁。
墙后有人。
张海纪脚步放轻,顺着墙根往河边挪。后巷有两道脚步来回换位置,仓里也不止一个人。有人拖了下木凳,又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隔着厚墙听不真。
他没急着贴窗。
第一次自己踩这种地方,门能不能进反而排在后面。正街、后巷、河岸,哪边能退,先得记清楚。
高窗在后墙中段,下面偏偏没什么能藏人的死角。左边巡仓那盏灯一绕过来,窗下整片墙根都会亮一遍。
张海纪站在河边暗处听了两轮。
提灯那人从后门走到河沿,大概二十来步;另一个人的脚步始终压在后门附近。两个人每次错开的时间不长,真从地上贴过去,刚到窗下灯就得扫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
高窗上方横着一截旧挑梁,木头吃在墙里,外头露出来不到一尺。再往右,两根晾绳的旧木桩歪在河边,正好挡住一小块视线。
张海纪把飞爪从腰后摸出来,没急着甩。
灯光又从后巷晃过来。张海纪听着脚步一点点靠近,等提灯人走到最靠河的位置,手腕才往上一送。钩头贴着墙根上去,第一下擦过木梁,第二下才咬住梁后一道裂缝。
钩头只在木头上蹭出一点轻响,提灯的人脚步没停。
张海纪扯了扯绳,确认吃住力,脚下一蹬河边石坡,整个人顺着墙面往上借了一截。他没真爬到檐上,只把身体提过灯光最亮的那一段,鞋底从墙上轻轻一点,落到高窗右侧那块窄得只能站半只脚的石沿上。
下面灯光正好扫过去。
提灯的人从他脚下三四步外走过,还抬头看了眼窗格。
张海纪贴着墙没动。
等那点灯火重新往后门去,他才松绳落下,收爪时顺手把绳尾压进袖口。
这回高窗就在手边。
张海纪侧身贴过去,先听了听里面的脚步,才慢慢靠近窗缝。
屋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有人开口。
“那姓廖的还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