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纪的手一下停在窗沿。
另一个声音低低回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前头那人又道:
“先关着,明天再说。”
张海纪没动。廖三没跑,人还活着。
张海纪贴在高窗下面,先把这件事在心里按住,没急着往里翻。
刚才一路绕过来,后巷至少有两个人换着走,仓里也不止一处脚步。现在他只有一个人,真进去容易,进去以后谁替他看后路才是麻烦。
他慢慢从窗下退开,继续顺着墙根往河边摸。
桐油铺那张平码图还在怀里,真正到了地方,纸上几条线才有了用处。正街太亮,后巷窄,靠河这一面最暗,却也最容易被水截住。张海纪先记住两处能翻出去的矮墙,又看了一眼河岸那条旧石坡。真出了事,往哪边跑不能到时候再想。
仓房后侧离水更近,墙脚一段泥地还湿着。白天没下雨,脚印却很新,有人今天还在这里来回走。靠河这一面有两扇高窗,其中一扇下沿的灰被蹭掉了一块,像最近有人踩过。
后巷忽然传来鞋底擦泥的声音。
张海纪没回头,贴着墙往一摞破盐篓后面一缩。没多久,一点灯光从巷口晃过来。
提灯的人走得不快,到高窗下面还停了停,仰头看窗格,又用鞋尖拨了拨墙根的碎木头。巡得很细。
灯光扫过盐篓边缘,离张海纪的鞋尖也就几步。那人没发现什么,站了一会儿又往后门走。
张海纪等脚步彻底远了才出来。
一刻钟都不到,已经绕过来一次。
这种地方真翻进去,外面的人很快就会再回来。
他没碰窗,先低头听脚下。
这一听,反而听出了别的东西。
墙后的回响不是实的。
普通仓房下面真有地窖,回声多半闷在一处。这里却有很细的水声从下方拖过去,缓慢,一直没停。
下面有活水。
张海纪换了个位置,沿墙往后挪几步,水声立刻清楚起来。水从靠河这一侧进来,往仓腹底下走,中间像拐过一道窄口。
他又往河边退了几步。
水声反而淡了。
再靠近仓腹,声音重新起来。
这说明入口不在明河边上,而是从更低的地方拐进仓底。外头看着是一整圈实墙,下面却留着一条藏在水位线以下的口子。
张海纪蹲下来,手掌贴住石基,慢慢换了三个位置。最靠后的那一段震动最重,水过去以后,空响还往里散了很远。底下多半有块不小的空层,站人、停船都够。
他正顺着声音往下找,地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咚。
水声往前一推,又来了第二下。
咚。
两下都压在差不多的位置。
张海纪蹲低些,手搭到墙边一块旧石基上。震动顺着石头传上来,比站着听更清楚:先是水被挤开,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绳子扯回去,没多久又偏了一点。
他脑子里很快有了样子。
下面停着船。
船不大,被绳子或者篙固定在窄水里,水一推就偏,绳一绷又回来,所以船底才会一下下压水。
张海纪盯着脚下,眼睛慢慢亮了。
“好家伙。”
白天看着是个干仓,底下居然能藏船。
三槽本来就是换船用的牌,廖三又是在这里失踪的。现在仓底真有水路,这地方显然不只是个关人的破仓。
而且这条水路比正门更麻烦。
人从街上进仓,总会留下脚印、碰见伙计;要是从仓底换船,人和货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走,外面平码上的人未必看得见。
张海纪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急着再往高窗靠。
船找到了,守船的人还没露。
光靠猜没用。
他沿墙退到河边,从泥里摸起半截泡烂的木楔。木头吸了水,扔出去不脆响,正合适。
张海纪等提灯那人的脚步绕到后门另一侧,手腕一抖。
木楔贴着地滚出去,最后撞在另一扇高窗下面的破盐篓上。
沙啦。
声音不大。
仓里却立刻静了一下。
外圈那道脚步先加快,提灯的人没再按原来的路线往河边走,半途直接折向那扇窗。后门附近的人也挪了位置,却没离门太远。
张海纪蹲在暗处没动。
上面脚步一乱,张海纪却一直听着下面。
刚才还一下下轻撞石沿的小船忽然不晃了。水声照旧往前走,船身却像被人一把稳住。紧接着下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木板吃力,随后又是一道鞋底压过湿木头的闷响。
有人在船边。
而且一直都在。
张海纪眼神慢慢沉下来。
过了片刻,上面那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巡仓的脚步才重新散开。下面的船也隔了一会儿才又轻轻撞回石沿。
刚才他真翻窗进去,这会儿外面有人堵窗,下面也有人守水路,退哪边都得撞人。
张海纪这才重新看向那扇高窗。
廖三就在里面。
木格不高,踩一下墙脚就能翻进去。里面灯也弱,他现在真想闯,照样有机会。
张海纪手搭上窗框停了停,最后还是松开。
“行。”张海纪低声道,“还真给我留了一个。”
他往后退回暗处。
现在硬钻,八成得把自己和廖三一起堵在里面。
先看他们每天怎么开门。
张海纪退回河岸暗处,又等了一轮。提灯的人果然重新绕过来,另一个始终守着后门。
一个巡外圈,一个守门,仓里还有几道脚步,地下也有人。真要动手,五个都未必是全部。
他把巡人的间隔和能退的两处矮墙记住。
正准备撤,后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门闩一拉,一道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外面有人提着两个大竹食盒过来,走得不快,到了门边还敲了两下。
门里的人没问话,直接把门开了。
送饭的人把食盒递进去,其中一个盖子没扣严,晃动时露出里面叠着的粗瓷碗。
张海纪数了一眼,露出来的有四个,下面还压着一个小碗,看不清是不是一起的。
送饭人没有进去,收了空盒就走。后门重新关上,前后也就十来息。
张海纪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两个食盒消失在巷口,脑子里一下轻松了不少。
仓能关,人能藏,地下入口他现在也还找不到,可里面的人总得吃饭。只要饭是外面送来的,就一定有人做、有人提、有人知道每天什么时候送到哪。
这可比今晚硬翻进去省事多了。
张海纪低头拍掉裤脚沾上的泥,终于有点想笑。
“早说还得吃饭啊。”
他转身往城里走。
人可以藏。
饭总得从外面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