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纪离开凉茶棚后,先绕了一趟绳油铺。
柜后的男人正低头理绳,见他进门,只抬了下眼皮。
“人找着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几个意思?”
“人在旧盐仓底下,明晚前要被送走。”
男人手上的绳停了一下,这才抬头看他:“要人吗?”
张海纪想了想,摇头:“里面路窄,人多反而响。真过了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帮我递句话就行。”
“递哪儿?”
张海纪报了个之前约好的落脚点。
男人没再劝,从柜下摸出一小卷细绳,又丢来一截薄铁片。
“绳记账,铁片送你。”
张海纪接住:“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怕你死外头,账收不回来。”
“那你还是记着吧。”
“滚。”
张海纪把东西往怀里一塞,真走了。
子时前,旧盐仓后巷已经没人经过。
他藏在斜对面一堆废竹筐后面。阿九白天说过,戌时送饭,子时前后还会有人出来倒脏水、收空食盒。
没等太久,后门果然响了。
一个男人提着木桶出来,另一个抱着空食盒,嘴里还在抱怨:“明天让陈记少放点油,洗都洗不掉。”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有个屁用。”
两个人从竹筐前经过时,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除了油腥,还有股淡淡的药味,桶沿搭着块洗过的旧布,边角残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暗红。
张海纪多看了一眼。
里面的人大概伤得不轻。阿九说夜里多送一份热水,现在也对上了。
仓里有人探头喊:“热水别忘了!”
提桶的回头骂了两句,两个人边吵边往巷口走。探头那人也缩回仓里,后门却没带严。
张海纪盯了一会儿。
里面没人回来关。
他从竹筐后出来,贴着墙根过去。
越到门口越不能急。前仓还有算盘珠子在响,夹着人翻账的声音,说明里头并没睡死。
张海纪等一阵脚步从门边过去,才侧身进仓。
盐包、木架、秤砣,油灯底下还摊着几本货票。地上的碎盐白得扎眼,他沿着已经被踩脏的旧过道往后走,一步没碰旁边那片新盐。
刚到后仓,前面的脚步忽然又折了回来。
张海纪往盐包后一贴。
一个伙计提着灯进来,嘴里骂着倒水的人磨蹭,弯腰从木箱旁拿了只空桶。
灯光从盐包缝里扫过去,在张海纪鞋尖前停了一下。
外头正好有人喊了声那伙计的名字。
“来了!”
人提着桶转身就走。
张海纪等灯光远了,这才出来。
这回没再耽搁,直接摸到后仓最里面。
仓里到处结着盐霜,只有中间一块木地板边缘干净得过头。旁边两只空箱看着随便堆着,箱脚下却留着反复拖动的浅印。
他蹲下,手刚碰到木板,底下的水声就清楚了。
还有船。
浅底船隔一阵碰一下石壁,声音很轻,但位置没变。
张海纪顺着板缝一摸,很快在空箱下面碰到一枚贴地铁环。空箱推开半尺,铁环往上一提,一股带水腥味的冷气从缝里钻出来。
下面是一截木梯。
昨晚只确认了仓底有路,今晚他要找的是人。
张海纪撑开木板,侧身下去,又顺手把板带回原位。
脚下是一条贴石壁搭出来的窄木台,右边就是黑水。几步外,那条浅底艇拴在粗木桩上,正随着水流轻轻摆。
水还在缓缓往里走。艇尾后面有一道更窄的黑口,水声一直往深处送。粗绳只在桩上套了一道活扣,真要走,抬手就能解。
张海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还真藏底下了。”
他没碰船,沿木台往里走。
才走出十来步,头顶忽然传来木板摩擦声。
一道灯光从前面的缝里落下来,紧接着,有人掀开活动板。
“下面看一眼。”
张海纪脚下一停。
往回跑肯定来不及。他顺势贴到停船后的木桩旁,浅底艇正好挡住大半身子,又把垂下来的旧缆往身前带了带。
灯光贴着水面扫过来。
上面不止一个人。一个提灯,另一个站得更靠后,鞋底时不时压响活动板边沿。张海纪背贴木桩,没去赌他们会不会只看一眼。
一根竹竿跟着伸下来,在水里搅了两下。水花溅到张海纪鞋面上,竹竿尖离他小腿也就一尺来远。
“没事。”
“后门那两个怎么还没回来?”
“倒个水还能丢了不成。”
上面骂了两句,活动板重新合上。
张海纪没马上动。
脚步彻底走远后,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铁链碰了木头。
紧接着,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张海纪抬起眼,顺着声音摸过去。
木台尽头新钉了一堵板墙,只留一扇窄门。门外放着空水桶和粗瓷碗,门后有人喘得很重。
他蹲下来,用指节在木台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也回了两下。
张海纪把声音压到最低。
“廖三?”
一道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范老狗又换什么花样了?”
张海纪把三槽牌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一角。
“这个认识吗?”
一只脏得发黑的手伸出来,指尖在木牌背后摸了摸。
“三槽。”
那只手顿了顿。
“哪来的?”
“七码头跑掉那条船上扯的。”
门后那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你从七码头追到这儿?”
“嗯。”
里面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张海纪把木牌收回来。
“你到底是不是廖三?”
“是。”
张海纪刚要去摸锁,门里又道:“你要真是从七码头一路追过来的,先别忙着开门。”
“怎么?”
“你旁边那条船。”
张海纪偏头看了一眼。
廖三咳了一声。
“我给自己留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