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平码比街上安静得多。
张海纪一拐进来,身后那道脚步反而慢了。
前面是塌了半边的旧木栈,旁边几间空船棚黑着门,一排系船桩泡得发乌。白天晒网的人已经走了,河边只剩几张没收干净的破网。
张海纪没回头,一直走到第二间船棚前才停。
身后的人也进来了。
他手掌随意搭上木桩,像是终于走累了。
河水拍着木桩,旧木板轻轻发颤。水声底下,很快多出几道脚步带来的震动。
身后一个。
左边船棚里两个。
右后方盐篓后还有一个,鞋底压着碎石,站得不算稳。
最远那个正从断掉的平码边绕过来,脚一踩上湿木板,水下就跟着震了两下。
张海纪抬起头。
五个。
还真看得起他。
一路跟来的汉子见地方够偏,也懒得装了。
“兄弟。”
张海纪回头:“还真跟进来了?”
汉子脸色一僵,船棚两边的人已经跟着出来。
五个成年男人,把木栈前后堵得严实。有人空着手,有人拎短棍,右边那个腰后还插着窄刀,看着都不像正经练过,更像平码上替人收账、赶闲人的打手。
领头的粗眉男人上下打量他。
“别紧张,就问你几句话。”
张海纪看了一圈:“五个人问我一个?”
“你配合,两句就完。”
“我要不配合呢?”
粗眉男人笑了:“你这么大点,别给自己找罪受。”
“哦。”
张海纪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那你们试试。”
身后的汉子先伸手抓他肩膀。
张海纪没回头。对方踩上那块湿木板时,脚下的震动先一步顺着桩子传了过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扣住手腕顺势一带,肩膀往前一沉。
汉子自己冲得太猛,胳膊被带过头顶,人侧着撞在木桩上,当场跪了下去。
粗眉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按住他!”
短棍从左边砸过来。
张海纪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细索,绳头一抖,先绕住对方握棍的手腕。往回一收,短棍还没落下来,整条胳膊就被扯偏。
他顺势贴近,膝盖往大腿内侧一撞。那人腿刚软,旁边另一个已经扑上来。
张海纪没跟他对拳,矮身从两人中间擦过去,手里的绳却没松。前一个被带得往后一撞,正好挡住后面的人。
“妈的,别一个个上!”
右边那人终于拔了刀。
刀刚出鞘,张海纪已经偏头看了过去。
那人手上明显顿了一下。
就这一点空当,张海纪一脚踢开旁边的空竹篓。竹篓贴着木板滑过去,正撞在那人脚踝上。
人一歪,刀还没送出来,张海纪已经贴进身前,左手压住持刀腕,右肘顶上胸口,再往外一拧。
窄刀掉在木板上。
张海纪脚尖一拨,刀滑进了水里。
粗眉男人这回是真变了脸色,招呼剩下的人一起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追进船棚。里面立柱一根挨一根,前后的人挤不到一条线上,反倒方便张海纪换位。
前面的拳刚到,他偏头让开,压着对方肘后往柱上一送。男人肩膀重重撞上木头,还没转回来,后面的粗眉脚边已经多了一圈细绳。
张海纪手腕一收。
粗眉整个人往前扑倒,鼻子差点磕进木板缝里。
“先趴会儿。”
张海纪踩住他手腕,把绳往系船环上一绕。
最早那个扛麻绳的汉子这时候才缓过来,扶着木桩一看,转身就跑。
张海纪回头,腰后的飞爪已经到了手里。
钩头贴着木栈飞出去,没有碰人,正勾进那汉子肩上的麻绳卷。人刚跑出几步,肩膀忽然往后一沉,脚下一滑,扑通跪进平码边的浅泥里。
张海纪把飞爪往回一带,钩头顺着麻绳脱出来,重新落回掌心。
木栈上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刚才还堵着两头的五个人,这会儿一个站直的都没有。
张海纪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被扯歪了,右手虎口让细绳磨得发红,手背也蹭破了一点皮,除此之外没什么。
粗眉那边还趴在木板上喘,试着撑起半边身子,刚抬头就先看见张海纪手里的飞索。旁边那个被缴了刀的也没再往水里找,往后缩了缩,干脆坐在原地不动了。
“还来吗?”张海纪问。
没人接话。
“那省事。”
他捡起地上的麻绳,把粗眉和另外两个还能动的绑在一起,最后才走到一路跟他的汉子面前。
对方半条裤腿全是泥,刚才一路跟人的那点轻松早没了,抬头时先看的是张海纪手里的绳。
“你,你到底哪儿来的?”
“你不是打听我半天了吗?”
张海纪蹲下来,把三槽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谁让你们来的?”
“名字真不知道。”汉子咽了口唾沫,“黑袖套,旧盐仓那边的。前几天就是他给的钱,让我们盯你。”
张海纪问:“一开始就让你们抓?”
汉子赶紧摇头:“没有,真没有。开始只让盯。今天看你一直一个人,他又添了钱,说好拿就把人带过去,问问这牌哪来的。拿不到也不用回话,他就当这笔钱白扔了。”
张海纪听明白了。黑袖套开始只想盯着,后来见他年纪小,又一直一个人晃,临时觉得这钱好挣。
“尾钱呢?”
“东堤外头,旧盐仓旁边那个凉茶棚。天黑前他常在那里坐。”
张海纪站起身,把几个绳结重新收紧。
“天亮以后晒网的人会来,死不了。”
泥里的汉子愣愣看着他。
张海纪走出几步,又回头:“下次拿钱之前问清楚。”
“问、问什么?”
“问清楚对面会不会还手。”
东堤凉茶棚还没收。
张海纪绕到后面时,黑袖套果然坐在里头。薄木板外堆着一排空盐篓,他刚贴过去没多久,旧盐仓方向又来了一个人。
黑袖套先问:“人呢?”
“谁?”
“平码那边过去那几个。”
来人摇头:“没见。先别管他们,下面那个怎么办?”
黑袖套把茶碗往旁边一推。
“明晚前送走。”
“廖三也走?”
“一起。”
“他还没开口呢。”
“换地方慢慢问。”
盐篓后面,张海纪没再往下听。
明晚前。
旧盐仓底下本来就有船。人一旦从水路换出去,出了盐埠,再想追回来不知道得绕多少路。
今晚就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