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敲法,能回吗?”
“能回。”
廖三盯着河面听了两轮,才压低声音:“不过只能回个方向,谁看见船、哪一路有人。真想传长话,还得靠腿跑。”
张海纪看着他:“那先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廖三听完就皱起眉。
“你说得轻巧。”
“怎么?”
“我做船牙,白天有白天的生意,夜里也有见不得光的换手。今天我要是把底签拿到平码上,以前那些灰路多少都得翻出来一点。”
廖三低头骂了句脏话。
“可我都让人关进地下了,再替范老狗捂这些也没意思。”
张海纪没替他选。
底签是廖三留的,饭碗也是廖三自己的。真拿出去以后会丢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河面上又传来两短三长的催船声。
等河面那轮敲声停下,廖三问:“你准备怎么对?”
“平码大秤,今天午前。”
“人越多越好?”
“人多有用,但光人多不够。”
张海纪隔着衣服按住那卷底签,却没往外掏。
“这张纸拿出去,范第一句话肯定说是你现编的。”
“他真会这么说。”廖三哼了一声,“不过我那两笔底下都记了夜支号。没过月结,盐号总账房那边应该还压着原票。”
“号你记得?”
“谁记那玩意儿。”廖三皱眉,“纸上有。等找个能关门的地方再看。”
他说着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平码自己的船次簿。哪天什么船从谁手里换、什么时候过的,他们收过钱,自己就得留账。”
“那就让他们各查各的。”
“咱们这张可以不信。别人的旧账,总不能也是今天现写的。”
廖三咧嘴。
“行。那就看看范老狗能撕几本账。”
催船声已经追近,两人没再留在修船棚。廖三带着张海纪从后巷绕了两条街,敲开一家关门的旧桨铺。
老板看见廖三那条腿,第一句先骂人。
“你还知道回来?”
“热水。”廖三扶着门框,“再给口吃的。”
老板目光又落到旁边浑身水气的张海纪身上,最后还是把门让开。
门一关,廖三先重新给腿上药。张海纪也把左前臂那道浅口洗干净,缠了圈布;肋下青了一大片,一碰就疼,好在呼吸和抬手都还撑得住。
一直到这时候,张海纪才把怀里的底签真正拿出来。
薄油纸已经湿软了,里面那层纸倒没烂。展开以后,靠边果然压着廖三的小手印,两道船牙记号也还在。再往下,两笔最要紧的记录一前一后:一笔是张海岳、旧牌、三槽和“闽”;另一笔来自七码头,记着死人名换手,同样压了三槽和“闽”。
两笔下面,各有一个夜支号。
张海纪对着灯又翻了一次。墨色和旁边旧字吃潮的程度一样,没有临时补写的亮色。
廖三在旁边看得心疼:“你轻点,我挨那么多棍子才保下来的。”
“现在知道心疼了?”
“废话。”
张海纪把两个夜支号记清,找了张干纸推过去。
“抄下来。原件收好,别再拿出来晃。”
廖三边写边道:“东家未必见得到,送总账房倒是快。”
“就送柜上。”张海纪说,“别让他们替咱们出头,只把事情说清楚。”
廖三想了想,在两个号下面添了一句:
今日平码对签,票若未结,请先留柜核清。
末尾按了自己的手印。
“以前跟他们结过船钱。柜上认得这个。”
张海纪点点头:“够了。真有人急着去拿,他们自己会多问一句。”
天刚发白,张海纪就出了旧桨铺。
阿九每天早上要替两家铺子送热饼,他在昨天那条街口等了没多久,就看见少年提着食篮跑过来。
阿九远远见到他,脚步先慢了。
“你怎么还在?”
“活还没干完。”
“你自己的活别算我头上。”
“放心,今天真是跑腿。”
张海纪掏出铜子。
阿九没接,先问:“几趟?”
“两趟。”
“那不是这个价。”
张海纪又加了两个。
阿九这才把钱拿走:“说。”
“第一句,传给船牙、脚行和平码做换船生意的。廖三没死,今天午前,大秤下对底签。”
阿九点头。
“第二趟呢?”
张海纪把折好的纸递给他。
“送东堤盐号总账房。交到账房手里就走,不等回话,也别替我问。”
阿九把纸翻过来,确认封口还在,没拆。
“这趟远一点。”
“刚才的钱算着呢。”
“那行。”
少年提着食篮走了。
话传得比张海纪预计得还快。
早饭吃到一半,平码已经有人问廖三是不是真活着。再过不到一个时辰,阿九从街口绕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两个都送到了。”
“有人问你什么?”
“外面那句有人问。”阿九道,“还是那个右边袖口套黑布的。他只问午前是不是在大秤下面,我说大家都这么传。”
“盐号那边呢?”
“柜上看了纸以后,脸有点不对,叫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阿九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我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旧盐仓的人进去。”
“你认识?”
“给他们送过热水,见过两回。”阿九说,“他进去就跟柜上说,范管事让他来取东二仓前些日子的旧夜支票。”
廖三手里的饼停在嘴边。
“这么快?”
他把饼放下:“没过月结的夜支,仓里倒是能拿回去补押、对数,可得有管事的条子。范老狗这是连正常由头都找好了。”
阿九赶紧补了一句:“我可没跟他。我就是出门正好撞见。”
“知道。”张海纪把剩下的钱递给他,“你的活到这里结束。”
阿九收了钱,转身就走,半句都没多问。
等人走远,廖三才压低声音。
“范老狗已经知道底签里有东西能咬到盐号账上了。”
“他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
“那还敢先去取票?”
“所以他才得去。”张海纪把最后一口热饼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他要只是来平码抢底签,还能说怕你胡说。现在先派人去碰那两张夜支票,等于自己告诉账房,最要紧的就是这两张。”
廖三皱眉:“他要是真把票拿走呢?”
“那张纸比他的人先到。”张海纪朝平码方向偏了偏下巴,“柜上只要看见有人急着来取还没结的原票,就会先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张。”
廖三听着窗外渐渐热起来的街声:“午前还去大秤?”
“去。”
“范老狗肯定也去。”
张海纪把底签重新贴身收好,站起身。
“来才好。”
“我现在就怕他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