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的平码没有因为廖三要对一张底签就停下来。
盐包照样过秤,脚夫扛着货从人缝里穿,河边几条船正催着卸货。消息传开以后,也只是附近多了几个认识廖三的船牙,站得不远不近。
张海纪提前到了一会儿,没碰船行的账桌,只把秤棚旁边走了一遍。横梁下垂着几根旧麻绳,一只空货筐悬在半人高的位置,再往外就是系船桩。
昨晚那个周师傅真来,他还是打不过。提前看这些,只是想真乱起来时多争几息。
廖三到得稍晚,左腿重新缠了布,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到了平码船行的账桌前,才把贴身藏着的底签拿出来。
桌后的伙计先把自己的厚簿往怀里收了收。
“先说好,簿子不出桌。”
廖三把底签压在自己手下:“我报日子,你翻。”
“行。”
第一笔是冒名张海岳那次。日期、接船记号一报,伙计低头翻了几页,很快停住,手指压着其中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有。那晚东二仓出来一条挂号浅艇,在平码外换过一次手。日子对,接船记号也对。”
廖三没说话,只把底签往旁边推了一点。
正准备查第二笔,人群外忽然有人冷笑。
“廖三,你偷了我的船,现在还敢拿张自己写的破纸来这里对账?”
张海纪抬头,范管事已经从人群外走了进来。右袖还是那截黑布,身后跟着两个旧盐仓的人。那个周师傅也在,衣服和盐号伙计完全不同,站在最后面,一进场先看的就是张海纪。
范一进场没急着抢纸,先挤到大秤边,把一个挡路的脚夫往旁边拨开半步,自己站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这人吃的就是灰路饭。谁给钱都敢换船。今天他拿自己写的东西说我送过什么,你们也认?”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指到了廖三压着底签的那只手上。
有人没接话,也有人往廖三那边看。廖三过去确实接过见不得光的生意,这句话并不好反驳。
范顺势又朝张海纪一点:“昨晚他们还从东二仓偷走一条浅艇。人是贼,纸是自己写的。真想栽一笔账,有什么难的?”
廖三脸一沉,刚要开口,张海纪先看向账桌后的伙计。
“你刚才翻的是谁的?”
“我的。”
“那继续翻你的。”
伙计点了点头,刚把簿子重新摊开,范已经跨前一步,手掌啪地按在桌沿。
“别翻了。”
伙计把簿子往自己这边一拖:“这是我家的账。”
范手没收,身体又往前压了半步:“我说别翻。”
“你管东二仓,管不到我桌上。”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范侧头扫了那边一眼,没再跟伙计磨嘴皮子,手从桌沿一撤,直接指向廖三。
“拿回来。别碰他的簿子,只拿那张纸。”
两个旧盐仓的人同时往前,一人冲廖三,一人绕向账桌。周师傅却没动那张纸,径直朝张海纪过来。
张海纪早有准备,手先扣住秤棚旁的吊绳。对方刚近身,他已经借着绳力从木柱外侧绕开。
另一个帮手正好伸手抓向廖三。
张海纪脚下一勾。
提前理顺的放绳一滑,空货筐顺着吊绳落下来,砰地横在两人中间。
“滚开!”
那人伸手推筐。
账桌后的伙计已经低头继续翻第二笔。
周师傅追得很快。
张海纪刚从柱边换过去,手腕就被扣住。对方肩膀顺势一顶,他右肩旧伤立刻疼得发麻。
“又是你。”张海纪低骂了一句。
男人根本不接话,转手就去压他肘弯。
张海纪不跟他硬拧,松开吊绳往后退。脚跟碰到系船桩时,他才把手抽出来,可人也被彻底挡在账桌外。
另一边已经乱了。
廖三腿伤跑不了,一个帮手扯住他胳膊,另一个想去碰桌上的簿子。
船行伙计立刻把簿子抱起来。
“你碰我账试试。”
范喝了一声:“我只要廖三那张!”
两个人一起转向廖三。
张海纪过不去,只能抬脚把空筐往桌腿方向踢了一下。
竹筐撞过去,两个人下意识让了半步。
就这半步,船行伙计把最后一行扫完。
“第二笔也有。”
他抱着簿子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东二仓的挂号浅艇。日子、接船记号,全对。”
范盯着他怀里的簿子看了一眼,手臂猛地往廖三那边一挥:“抢纸。先把那张给我。”
廖三护住第一下,第二下肩膀就被人扯开。
底签从手指间露出一角。
有人抓住纸边猛地一抽。
廖三再伸手,只撕下来半个角。
剩下的大半张刚被扯出来,范已经自己迎上去一把接过。
张海纪看得清楚,却没扑过去。
成年男人还卡在他面前。
他真冲,纸未必抢得回来,人先得倒。
范飞快扫了一眼纸上的记号,确认是真东西,双手当场一扯。
纸裂了。
他又撕了一次,把潮软的底签扯成几片,扔到地上。
“现在还对什么?”
平码边静了一瞬。
船行伙计低头看了眼碎纸,又拍了拍怀里的厚簿。
“你撕的是他的。”
“我的还在。”
范脸上的那点松动很快又压下去:“有船走过能说明什么?东二仓夜里调船、修桩、倒仓,哪样不用船?”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驳。船行确实只能证明那两晚有东二仓的船出去换过手。
范往前走了一步,重新稳住语气:“想说我拿盐号跑私货,可以。把盐号自己的账拿来。”
“我带来了。”
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几个东堤盐号的伙计先挤进平码,后面跟着深青长衫的东家和总账房的人。账房手里不只夹着两张夜支条,还抱着一本薄一些的仓日簿。
范看见总账房的人,脚步只顿了一下,随即主动迎向东家。
东家走到账桌前,没有看张海纪,也没问廖三,直接把两张夜支条拍在桌上。
“你的人刚才去总账房,要拿这两张?”
范扫见那两张原票,抢先道:“东二仓自己的旧支,我让人拿回来清账,有什么问题?”
账房把票摊开:“都没过月结。两张都是东二仓夜支,一张支浅艇、四个夜脚和灯油绳具,另一张差不多。末尾都是范管事的押字。”
船行伙计已经把自己的簿子重新放到桌边。
账房当场拿两张夜支条和船行簿对了一遍,日期、船次都接得上。
范马上开口:“仓里临时用船,有什么问题?”
东家把那本仓日簿往账房面前一推。账房翻到夹着纸签的两页:“我来之前已经查过。这两晚东二仓没有对应盐货出入,也没有修船报单。”
范伸手就去点仓日簿:“临时倒仓,不一定走正常出入账。”
船行伙计忍不住道:“倒仓倒到平码外换手?”
范猛地转头:“平码外换个船就是私货?你做船行的,临时换手见得还少?”
东家没让两边继续吵,只问了一句:“哪批货?”
范的手还停在仓日簿上,嘴张了张,却报不出货名和数目。
平码上没人起哄,只有远处脚夫还在喊着让路,盐包照样一袋袋过秤。
东家又点了点桌上的夜支条:“还有,你的人为什么一早就跑去总账房取这两张没结的原票?”
范的视线终于从账桌上移开。张海纪站在几步外,没有接话,这句话也不需要他替范回答。
范盯着仓日簿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要哪批货,我回东二仓把支单拿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
两个盐号伙计一左一右挡住了路。
范脚步停住。
这才偏头看向周师傅。
“你跟我回仓。”
男人没动。
范压低声音:“钱白拿了?”
“纸不是拿回来了?”
男人朝地上的碎纸看了一眼。
“我答应的是看住这小子,帮你拿纸。”
范盯着他:“现在呢?”
“盐号的事,不在里面。”
周师傅说完便侧身退开,把路彻底让给了盐号的人。
东家伸出手:“仓钥。”
范下意识按住腰间那串钥匙。
“账柜钥匙。”
他又看了一眼出口。
两个伙计没碰他,只把路挡死。
周师傅已经退到了人群外,连眼神都没再往这边递。
范站了几息,手还压在钥匙上,最后却一点点松开。
他把两串钥匙摘下来,递过去。
动作很慢。
东家接过以后,也没再看他,只朝总账房的人道:“东二仓先封。所有夜支停掉。这两张原票,还有后面钉着的附件,一张都别少。”
范原本已经垂下去的眼睛,忽然抬了一下。
很快。
但张海纪看见了。
东家也看见了。
他顺着范的视线,看向两张夜支条后面那一叠还没翻开的报销小票。
“怎么?”
“后头还有东西?”
范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再找出新的说法。
东家把那两张夜支条往账房怀里一推。
“下午回总账房。”
“从头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