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平码外头那条商船已经在冒烟了。
张海纪到的时候,几个脚夫正往前舱抬最后两包盐布。船不大,货和人混着装,甲板边还绑着两只鸡笼,一看就是常年跑短程的普通商船。
廖三拄着木棍站在跳板旁,比他来得还早。
“你不是腿疼?”张海纪看了眼他那条还肿着的腿。
“送到这里又不收钱。”
“那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都是爷们,别婆婆妈妈的。”
张海纪拿着船票过去。
守跳板的伙计接过票,只问了一句:“廖三那边的?”
“是。”
廖三隔着几丈抬了抬木棍:“人是我送来的,位置给他留着。”
伙计还没答,旁边一个背包袱的男人先开了口:“左边第二铺?我加两个钱。”
守跳板的伙计摇头:“加也不行。廖三昨晚压到开船前了。”
“人还没上来呢。”
“那也得等。”
男人啧了一声,只好去问别处。
张海纪站在旁边听完,转头看了廖三一眼。廖三像没听见,低头拿木棍拨岸边一截烂绳。
伙计这才把船票还给张海纪:“后舱左边第二铺。包自己看好。”
张海纪刚准备上船,又被叫住。
“船钱。”
他低头看票:“不是写着吗?”
“写的是价,又没写你付了。”
张海纪回头。
廖三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河面。
“我就知道。”
岸边有人笑了一声。
等他把钱交完,船也差不多该开了。
张海纪把包丢进后舱,又回到船尾。廖三还站在岸上,木棍斜撑着地。
“到了那边别自己踩泥。”廖三忽然道。
“昨天还说只送船,不管后面的。”
“我是怕你陷里头,回来还得赖我船没送到地方。”
“放心,赖不到你头上。”
廖三哼了一声,冲他抬了下木棍。
张海纪也抬了抬手。
船工已经在收跳板,廖三没再说什么,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很快挤进平码早起的人堆里。
张海纪看了一会儿,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块铺位木片。
他刚到旧盐埠的时候,问一条船路都得先摸清谁能开口。
张海纪嘴角往上抬了抬,把木片塞进袖里。
这趟旧盐埠没白折腾。
缆绳解开,船身慢慢离岸。
廖三早已经看不见了,旧盐埠也一点点被后面的船篷和晨雾挡住。
这条船从头到尾都普通得很。
前舱是盐布、瓷坛和干货,后舱挤着做小买卖的、投亲的,还有一家人带着两只鸡。船老大脾气不小,开出去没多久就因为脚夫把麻袋压错地方骂了一通。
旁边的小孩嫌鸡叫得烦,伸手去戳笼子,又被他娘拍了一巴掌。船尾有人剥花生,壳直接往脚边的小篓里丢。
张海纪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肩膀反倒一点点松下来。
这几天不是钻地下仓,就是被人追,再不然就是盯账、盯船、盯谁什么时候露马脚。
现在船上没人认识范管事,也没人知道七码头。
他甚至靠着包眯了一觉。
午后醒来时,船没靠平码,侧后方却多了一条追上来的小艇。
小艇很窄,后面堆着两只竹篓和几卷铺盖。船伙计看见以后,只把橹慢了些。
两条船一贴近,小艇上的人就喊:“老徐托的!两篓干货,再带一个人到前头!”
“钱呢?”
一只布袋先扔上船。
伙计掂了掂,冲船头喊了一声。船老大正端着碗吃饭,连身都没起,只挥了挥手。
两篓货先提上来,接着是铺盖,最后才上来一个背小包袱的男人。
那人没有正式船票。
“名字。”
他报了一个。
“哪儿下?”
又报了个地方。
伙计在小单上记了一笔,随手塞给他一块临时木片。
前后不过一会儿。
小艇脱开,商船继续往南,甚至没真正停下来。
张海纪原本只是随便看着,看到这里,眼神却慢慢定住了。
那张脸很陌生,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刚才这一套过程。
旁边喂鸡的客人见他一直看,随口道:“头回坐这种船?”
“半路也能上人?”
“顺路就带。”那人抓了把碎米撒进鸡笼,“两篓货也值得进一次埠?钱给够,人、货都一样。”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喂鸡,根本没把刚上来的男人当回事。
张海纪再看船尾。
那人已经自己找了块空地方坐下,两篓货也塞进普通货堆里。伙计只认老徐的托话和那袋钱,船老大只知道船上又多了一笔进项,旁边这些乘客更没人关心他上一程从哪来。
张海纪忽然想到了假张海岳。
那家伙一路用的手续是真的,牌也是真的。眼前这个人甚至连正式船票都没有,只凭一句托话和一袋钱,就顺顺当当接上了下一程。
船家不知道他前一程从哪来,也根本不在乎。
张海纪看着脚边那块临时木片,手指在船帮上敲了一下。
难怪一直盯船没用。
真正该盯的是谁在替下一程认账。
第二天下午,水里的味道先变了。
风里多了一股明显的咸腥,河面也越来越宽。原本沿岸连成片的平码慢慢散开,大船停得越来越外,岸边反倒多了许多吃浅水的小艇。
船老大指着前面一片靠海的大埠,让张海纪收东西。
“青螺口不在正平码,大船也进不去。到了岸上找吃浅水的船。”
张海纪背起包:“好找吗?”
“船好找。”
船老大把嘴里的绳头吐出来,朝岸边努了努嘴。
“潮不好找。”
张海纪顺着看过去。
退下去的海水把岸外一大片黑褐色泥滩全露了出来。几道浅沟弯弯曲曲切在泥里,有的只剩一层亮水,有的干脆断在半路。几条小艇斜搁在泥边,船底下面全是湿亮的黑泥。
这里和他前面走过的所有水路都不太一样。
内河的路一直在那里。
这地方的路像是会自己消失。
商船靠稳,张海纪背着包下了跳板。
他没走几步,就拦住一个正扛货的脚夫。
“青螺口怎么走?”
脚夫头都没抬,朝东南那片泥滩一指。
“那边。”
张海纪顺着看过去。
黑泥,浅沟,几根歪掉的木桩。
就是没看见路。
“路呢?”
脚夫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有水的时候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