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堤盐号出来时,天还没黑。
张海纪先没去找船。
线有了,人也准备走了,该结的还是得结。廖三的腿要换药,旧桨铺借住了一夜,阿九也替他跑了好几趟。
好在昨晚那条浅艇,盐号东家已经说了不追。
“你笑什么?”廖三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棍,走得慢吞吞的。
“少赔一条船。”
廖三看他一眼:“就这点出息。”
两人一路拌着几句回到旧桨铺。老板正在门口刨一根新桨柄,看见廖三回来,先往他腿上扫了一眼。
“还能走?”
“死不了。”
“那把昨晚的药钱结了。”
廖三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一半。
张海纪把钱递过去:“算我的。”
廖三啧了一声,也没跟他抢。
旧桨铺老板接过钱,顺手又扔给廖三一包新药:“今晚再敷一次。明天还这么肿,就别到处跑。”
廖三嘴里答应得挺快,转头还是跟张海纪出了门。
他们在街口找到阿九的时候,少年正蹲在饼摊边喝汤,手里的饼已经吃了一半。
张海纪把最后一笔跑腿钱放到桌边。
阿九看了一眼,没立刻收:“还有活?”
“没了,结账。”
“那多了两个。”
“昨天多跑的。”
阿九这才把铜子拢进掌心,数了一遍,又抬头看他:“东堤那边真让你们闹翻了?”
“你消息挺快。”
“平码那么多人,我想不知道都难。”阿九把钱塞进袖口,“先说好,以后再有这种事,传句话行,往仓里钻不行。”
“知道。”
“盯人也不行。”
“知道。”
阿九想了想,又补一句:“要是只问饭从哪家送,还是原价。”
少年端起汤碗,明显没有跟他们走的意思。
张海纪也没再多说。阿九还是那个拿正常的钱办正常事的跑腿少年,这样就挺好。
离开饼摊后,廖三带他去了平码后面一条窄街。
这里聚着的都是船牙和替商船拉客的人。两边茶桌摆得乱,墙上挂着各家当天能走的船牌,谁有空舱、谁缺两个脚夫、哪条船临时晚半日,都有人在这里喊。
廖三刚进去,就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原本坐在茶桌边的中年船牙抬了抬手,像是想招呼。结果旁边的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只手停在半空,很快又落了下去。
廖三看见了,脚步没停。
张海纪也看见了。
“你那点灰路生意,看样子真得凉一阵。”
“凉就凉。”廖三嘴上说得轻松,眼睛还是往那边扫了一下,“饭又不是只从一口锅里吃。”
“后悔?”
“后悔有用?”
廖三拄着木棍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骂了一句:“范老狗把我锁地下的时候,也没问我舍不舍得生意。”
这话说完,他反倒松快了点。
前面一个卖茶的老头朝他喊:“廖三,还活着呢?”
“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腿怎么了?”
“让狗咬了。”
“哪家的狗这么高?”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廖三也笑,没解释,带着张海纪继续往里。
张海纪跟了几步,忽然问:“以后我要是再来旧盐埠找船,怎么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张海纪晃了晃手里的三槽牌:“还拿这个?”
廖三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别拿张家的牌。”
“那拿什么?”
廖三抬了抬下巴。
“报张海纪。”
张海纪顿了一下。
廖三已经转身往前走:“只在我认识的人面前有用。别跑出去满街乱报。”
廖三笑骂一句,拐进前面一家小船行。
柜上坐着个留短须的男人,正低头算一笔货钱。廖三敲了敲柜角。
“明早有没有往南走的船?”
男人头都没抬:“你自己走?”
“我这腿走什么。”廖三往旁边让了让,把张海纪露出来,“他走。送到南边靠海的大埠就行,别绕太久。”
短须男人这才看张海纪:“什么人?”
“张海纪。”
“没听过。”
“我认。”廖三把木棍往柜边一靠,“给他留个舱,别临开船又拿去换人。”
男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转手翻了翻桌边几张船单。
“明早卯后有一条平码商船下去,带盐布和杂货。空一个小舱,不管饭。你既然开口,我给他压到开船前,过时不留。”
“价呢?”
男人报了个数。
张海纪听得眉头一跳。
廖三先开口:“你抢钱?”
“最近逆水。”
“南下逆什么水?”
“那就风不好。”
“今天一点风都没有。”
“明天有。”
两个人站在柜前磨了半天,最后硬是把价压下去一截,又说定明早凭票上船。
出了船行,张海纪回头看了一眼柜上那块刚挂起来的留舱木牌。
没人问他是哪一支,也没人要他亮张家的东西。
廖三一句“我认”,这张船票就先给他留住了。
张海纪没再拿这事开玩笑,转身去了趟绳油铺。
柜后的男人还是老样子,正往一捆新绳上刷油。看见他进门,只问:“查完了?”
“旧盐埠这层差不多。”
张海纪把能交的内容压成几句话写下:东二仓已封,范管事被盐号扣下对账,两条身份货线都落向青螺口。廖三、阿九和盐号东家的细节,他没有全往上写。
男人收了纸,又从柜底拿出两封回条。
“一封泗州来的,一封下游旧点的。”
泗州那封只有一个要紧结论:假张海岳一路用过的印和转送文书都是真的,有人在按正常手续替一个假人往前送。
第二封更短,却让张海纪多看了一遍。
泗州已经挂黑的三套死人身份,这条旧路只收到两个,张海岱还在旧记录里显示可用。
“这条路慢了一天。”柜后的男人说。
张海纪点了点头,只把回条折起来。
“以后跟停牌、死人身份有关的消息,抄两份,走两条路。”
“钱会多一点。”
“记账。”
男人笑了一声:“这回不嫌贵了?”
“让死人再领一条船,更贵。”
从绳油铺出来,天已经擦黑。
张海纪回旧桨铺把东西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青螺口的抄件。明天先坐正常商船往南,到了靠海的大埠再找浅底船和懂潮的人。
他刚把包口扎紧,外面木门就被人推开。
廖三拄着棍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薄薄的船票,进门就拍到桌上。
“明早开船,过时不等。”
张海纪拿起来,第一眼先看价钱。
廖三脸一黑。
“没宰你。”
张海纪把票翻过来看了看。
“你这句话最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