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纪和海客赶到鄂南的约定接应点时,天刚擦黑。
院里管事的见是他们,先把院门关上,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册。
“汉水那封口信,前几日已经往前送了。说有人花钱打听重车旧道,是吧?”
海纪点头:“小哥收着没有?”
“前站说交到了。可平安信昨日就该来,至今没影。”管事翻开册子,“护灵队没从我院里过,换马借辇的账倒照例送来了一份。”
海客接过册子。末页记着前天换下两匹马,补四副滑木,另借走一架短辇。
“送辇的车把式呢?”
“坡下住着。把东西送到山口就回来了。”
他们找着车把式,对方说雨把官道泡烂了,又比画了送车的山口。海客拿草纸记下路岔,追问换牲口的地方和有没有人从山里出来。车把式摇头。
“只送到路边旧院。那地方以前有人搬过石料。我哪敢跟着进山?”
海客先让管事记下他们要查的旧院,约好明日傍晚还不见他们回话,就另派可信的人来寻。两人连夜赶过去,天亮时到了山脚。
院门半掩着,地上是没清干净的稻草。屋檐下有两道新刮出的长痕,石门前散着木屑,都是重物刚从这里过的痕迹。
海客蹲下摸了一把泥:“大车就在这里卸过轮。痕迹新,昨天下了雨还没冲净。”
海纪走到门槛边,弯腰摸石缝。
他们从前放野,碰上不能明留记号的地方,就把急事绳扣藏在门槛底下。海纪一连探了几道裂缝,指尖终于勾出一截沾泥的旧棺绳。
反手双扣。
他把泥抹开,又看了一遍,手没松开。
“是小哥留的。”他把绳头递给海客,“他进来前就觉着不对了。”
海客接过去,看过结法,重新塞回原处:“先别动。要是后头还有自己人赶来,总得给他们留个凭据。”
墓门开在旧院背后的山壁下,外头堆着几根卸下的长木。两人备了火把和长索,海客把马牵到院后背坡的树林里拴牢,免得叫过路人看见。
进门没多远,海纪就看见滑木拖出的浅沟,石壁上还有新蹭掉的漆。海客把长索一端扣在门环上,余绳背在肩上,每过一道石门,就在绳上打个结,再跟着海纪往里走。原路至少还能循绳退回去。
“你觉得他们被困住了?”海客问。
“我怕比这还糟。”海纪伸手摸了摸壁上的漆口,“咱们截的信提过换帖,偏偏那个人跟着进来了。”
再往里,持灯人的壁画一幅接一幅。海纪记得进来时第一幅在右手,转过一道石门,竟又看见它在左边。
他在画下划了一道斜痕。
“记住,缺右袖那个。”
海客摸着绳:“我只记得过了两道门,怎么打了三个结?”
“第三个不是你自己打的?”
海客不吭声,挨个摸过去。三个结全是他的手法。摸到第三个,他手指顿住了:“是我打的。可我一点也不记得。”
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响起一阵沉闷的磨石声。两人举火把往回照,廊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看出来。
再走一段,海纪突然又看见那道斜痕,石粉还挂着。他一口咬定自己走的是左边,海客却说刚才选了右边。两人回头,才发现脚边竟多出一段先前放下的绳。
“绕回来了。”海客蹲下去摸。那绳在一道石板底缝处拐了个急弯,绳皮都被压扁了。“刚才那声响,怕是门在背后转过,把两条道接到一块儿了。”
海纪弯腰想摸绳子另一端,海客忽然抓着他的后领往回带。那石板又往里收了半寸,海纪退得急,火把磕在门沿上,燃着的头断开,滚进石槽深处。
他眼看着那点红火灭掉,半截木柄还拿在手上。
“手差点也进去。”海客瞪他一眼,把自己的火把举近了些,“看清楚再伸。”
海纪把断柄丢到墙边。才走进来没多久,他们已经少了一支火把,而那块石板刚才看着分明一动不动。
海纪望着来路,明明记得一路下坡,此刻却怎么看都像是上坡。他伸手想指刚才拐过的岔口,指到一半又收回来。海客还攥着绳上的第三个结。
“绳子没撒谎。”海客站起来,“咱俩的记性靠不住了。”
两人沿石板这头的绳退回上一处岔口,没去碰那块压着绳的石板,重新摸路。左侧一道石门被厚石板挡住,缝边新刮落的灰粉与地上旧泥混在一起。右手有条窄廊,地面却积了许多年的干灰,只有靠门的几处新蹭痕。
“转门一动,把旧岔道放出来了。”海客拿靴尖拨开灰,“这条不像是平常运棺走的。”
海纪已经蹲下去。廊内靠墙有一截布角,他起初当成烂衣服,扯出来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具蜷着的尸骨。
海客举高火把照了照。
尸骨靠坐墙脚,短衣早烂了,身上找不到身份铭片。右眼眶有陈年伤痕,旁边压着半截朽烂的单眼遮布。左手食指、中指比右手对应两指长出不少,骨节也像张家练过手的。
左手旁还掉着一截锈铁锥,锥尖朝着墙。
“咱们家的人?”海客问。
“八成是。”海纪估了身量,把眼伤、长指和铁锥的位置记进小簿,“眼睛伤过,左手也不太一样。先记着,回本家再查是谁。”
墙上沿着死者左手的位置,有一串铁器敲出来的小凹点,往前延到画边就断了。
“他也试着找路。”海纪说。
海客抹去墙上的浮灰,回身把海纪刚才扯开的破布搭回尸骨肩头。
海纪想起小时候练听簧,师傅常叫他蒙眼辨木壁后的机簧。他索性闭眼,沿墙敲了几处,听见左手一块石板后有空响,忙叫海客过来。
海客捡起尸骨旁那截铁锥,借着火光探了探缝。后头不过半尺深,堵着实石。
“响归响,过不去。”
海纪朝那具尸骨看了看。那人留下这么多敲痕,最后还是死在这里,光能听出空响有什么用?
他重新闭眼,不只敲一下,而是贴着墙一路敲过去。左侧空响很快断了;右边画着门吏的墙后,响声却一处接一处,往深处去了。
一睁眼,左手恰有道敞着的门,他差点又朝那边迈。海客拽住衣袖:“先按听见的找。”
海纪闭着眼指向右墙。海客把肩上余下的绳在石柱上绕牢,顺着画中门吏的脚往下摸,终于碰到一道细缝。
“这儿。像有块板能活动。”
海纪摸到缝边,轻叩两下。墙后有空响,这回延得很远。
两人正要试着挪那块石板,远处忽然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不是从眼前的缝里传来的,反倒像在他们身后那堵实墙里。
海纪手上一停。
刚才他在那面墙上敲过,分明听见的是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