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声又响了一下。
海纪敲那堵墙,还是沉沉的死音。海客举火把照墙顶,一道细缝藏在壁画石梁后。
他用铁锥挑开灰,觉出缝里的风朝右拐,没往石墙后头去。
“声音是从这里钻过来的。”海客说,“人未必在墙后头。”
海纪凑过去听,远处又有两下铁响,间隔很短。他朝缝里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别光敲了。”海客拉了他一把,“真有人在那头,咱们也得先找过去。”
两人回到画着门吏的石板前。海客把铁锥插进底缝借力,海纪顺着滑槽推,石板才向旁边错出一尺多,后面露出一条仅能侧身走的窄道。
海客摸摸柱上的绳,通往墓口的一段还被石门压着,扯不动。他把柱扣收紧,背着剩下的余绳钻进窄道。
“往里能走,往外可别指望原路好好的。”他说,“你先别跑那么快。”
海纪本来已经挤过去了,闻言停下,等他跟上。
窄道里没有滑木擦地的痕迹,脚下全是陈年的灰。金属声隔着石头忽远忽近。走到岔口时,海纪听着左边更近,两人就先往左探。
结果走到底,只剩一面结实的石壁。
海客举火把照着墙角,灰上只有他们踩出的脚印。他蹲下摸绳,才放出的那段在岔口绕了个弯,和来路仍连着。
海纪从墙角退开:“我还当左边近呢,白走这一趟。”
这回两人沿原绳退到岔口,选了另一条。往前十几步,墙顶的细缝变宽了一点,金属声也清楚了。
海客用铁锥敲了两下缝边的石梁。
那边的响声停了。
隔了一会儿,竟有人也敲了两下。
海纪抬头,刚要出声,海客便压低火把,示意再试。
海纪换成三下。那边跟着敲了三下,随后传来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字。
“有人!”海纪喊了一声,“张家的人吗?”
墙缝那头沉寂了片刻。
“谁在外头?”
声音隔着石道走了样,海纪还是认出是海巡。他正要答,海客沿墙脚摸到转角,那里有两道新蹭掉的石灰印,通向一处人宽的侧缝。
他把绳扣在转角凸出的石棱上,先探身过去:“是我们,海客和海纪!别动机关,我们自己过去。”
侧缝那头火光一晃。海巡举着火把,手里还握着一只卸下来的铁环。
“我还当自己听糊涂了。”他把两人接进来,嗓子有些哑,“族长在棺边。慢着点,地上全是绳。”
海纪一跨出去,先看见的是重棺。
棺辇还卡在石道中间,几条长绳从辇架伸向两头,抬棺的人靠墙坐着,手也没离开绳。海慎正替一个伤了胳膊的人缠布,听见动静,回头看得愣住。
小哥从棺后走出来,肩上沾着石灰,脸色比出发时白些。
海纪几步走到他跟前,手伸到一半才抓住他的衣袖。
“你伤口呢?”
“没裂。”小哥看看他的脸,又看了眼手背,“你们俩呢?伤着没有?”
“没。就是被那几道门绕得够呛。”海纪这才松手,往身后的窄缝指了指,“你在门槛下留的结,我找到了。这门到底谁关的?”
“带我们进墓的那个。”海巡拎着铁环走过来,“他说去壁龛里拨闸,石板一合,人就没了。族长叫我们把人拢在棺边,谁也别乱走。”
海纪问:“刚才那声音,是你敲的?”
“是。我拿它敲辇架,想着万一外边有人听见呢。”海巡说着往墙顶看,“没想到真敲来你们两个。”
小哥领两人到棺旁。辇架下垫着破布,押棺人手上的包扎换过好几轮。海慎递水给一个伤了手的人,那人拧了两回盖,手指使不上劲。
海纪帮他拧开。那人盯着石道,忽然问海巡:“你上回寻路,明明是从左边退回来的,那条道怎么就封了?”
海巡拎着铁环,看了看两边的石门,又摸向棺辇上的长绳:“我回来时,你还替我接过绳。左边右边,眼下我也不敢凭记性说。”
那人低头摸着腰间的绳结,半天没吭声。小哥让他靠墙坐稳,接过水囊递到他嘴边。他终于喝了两口,海慎收回水囊晃了晃,底下只剩浅浅一点。进墓将近两日,火把一回只敢点一支,腿软的人却越来越多。
“再耗一夜,想抬棺也抬不动了。”海慎说。
小哥把那人的布条重新压紧:“先找宽路。人不散,棺也不能留。”
海慎收好布条,朝墙边努努嘴:“前段认路的那个也在。往里一走,他也认不出了,站一会儿就发晕。棺和匣子都点过,没少。”
海纪从怀里取出油纸信和薄账簿,递给小哥:“路上截的。送信的两个人,交给接应押走了。”
小哥展开信,先看见“副帖照前议换”,再翻到账上那行“南口,两骑、两枪,回押后付”。
海纪指着方押缺掉的那一角:“出本家时,负责后段旧道的护灵人在领用册上盖过这个。”
“新副帖的押也缺了这一角。”小哥把那页看了又看,“帖子没交回我们手里,他人就没了。”
小哥将信和账一并收好:“先出去,再找他后头的人。”
“我们来的窄道,人能过,棺可过不去。”海客望向棺辇前头的石墙,“你们原先走的宽道呢?就这么封死了?”
“那边。”小哥领他们沿棺辇留下的滑木刮痕往前走,海慎留在原处守棺,“前面原有一道宽门。海慎量过,棺能进。后来闸落下,退不出去。”
他们拖来空滑木探路。门槛的旧沟接着棺辇刮痕,下头却横着一道闸。
海纪贴墙听了一阵,听出铁牙就在门脚发涩的接缝里。海巡摸到半露的铜柄,用木柄拨开卡槽。头一道宽门慢慢退进石壁,墙里传出铁链拖动的响声。门后露出一段两丈来长的石道,尽头还有一道高悬在槽顶的石门。
海巡从辇架下取来一块垫滑木的木楔,塞在头一道门的侧槽里,防它突然合回来。空滑木刚推进去,墙里的铁链声便越来越紧。前头那道悬着的石板也跟着往下落,等他们把滑木抽回来,路已经封死了。
“别推棺!”小哥拦住众人,“先看看另一道怎么开。”
海巡跨进两门之间,小哥紧跟在他身后,留意着第一道门的动静。两人走到第二道门旁,海巡摸到铜柄,刚拨动,石板便往上抬了些。
可身后那道宽门也开始沿槽往回滑。
“走!”小哥扯住海巡的后襟,两人沿着夹道往回跑。等赶到门口,石门已收得只剩半人多宽,他们一前一后侧身钻了出去。身后咔嚓一声,木楔被夹成两截。
几人退回辇架边,谁也没再往那道门里伸手。
海纪蹲下去捡断楔,墙里还响着铁链声。小哥接过他手里的半截木头,放到海慎掌心。
“先别动棺。要走这条路,得让两道闸一起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