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
“阿芳茶餐厅”里,五个人围着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鱼蛋粉端上来,热气腾腾。几个人低头嗦粉,吃得满头汗。
“说吧,什么八卦?”赵启贤喝了口冻柠茶。
张景耀擦了擦嘴,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二班的陈美琪,跟人拍拖怀了,偷偷去打胎,被家里人发现了。”
“真的假的?”陈德昌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干什么,”张景耀一脸笃定,“我妈跟她阿妈打麻将认识的,昨儿亲口说的。”
“哇,这么猛?”林少明也惊了。
“乖什么,装的,”张景耀撇嘴,“我早就看出来她不安分。”
邓振邦皱了皱眉:“女孩子这样,名声毁了。”
“那有什么办法,自己选的。”赵启贤语气平淡。
张景耀话题一转,扫了几人一眼:“哎,你们都有没有拍拖过?”
陈德昌脸瞬间红了:“没、没有……我阿爸说,先立业再成家。”
“瞧你那点出息,”张景耀笑他,“年轻时候不拍拖,老了拍啊?”
“我也没有,”林少明摸了摸鼻子,“等我以后红了,什么样的没有。”
“吹吧你就。”张景耀嗤笑,“我以前小学有过一个,坐我同桌,后来搬家去港岛了。”
“振邦你呢?”
邓振邦摇摇头:“没有。没意思,不如多干点活赚钱。”
“你真是木头,”张景耀无语,“赚钱不就是为了娶老婆过好日子?”
“先有钱,再说别的。”邓振邦语气笃定。
几个人又看向赵启贤。
“我啊,”赵启贤笑了笑,“有过一个,小学同学,后来去国外读书了。”
最后都看向王文圣。
“阿圣,你呢?”张景耀好奇,“我看李淑芬都对你不一样。”
王文圣放下筷子:“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不可能吧,”林少明一脸不信,“你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肯定有女生喜欢你。”
“没兴趣。”王文圣淡淡道。
“不是吧阿圣,你是不是不行啊?”张景耀挤眉弄眼。
王文圣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张景耀立马怂了,嘿嘿笑了两声。
几个人接着聊,从班里的女生聊到低年级的学妹。张景耀说得眉飞色舞,陈德昌全程红脸,林少明专门点评长相穿搭,邓振邦偶尔嗯一声,赵启贤偶尔插一句。
王文圣慢慢吃着粉,没怎么说话。
吃完午饭,几个人慢悠悠往学校走。
路过墟里的海报摊,张景耀凑过去假装看海报,偷偷瞟人家女生。林少明也凑过去跟女生搭话,惹得女生笑个不停。陈德昌站在后面,手足无措。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煤渣操场,跑三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去踢足球,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跳皮筋。
王文圣没去踢,找了个阴凉的台阶坐下。
林少明凑过来,朝树荫那边努努嘴:“你看,李淑芬跳皮筋还挺好看的。好多人都喜欢她,你真没想法?”
王文圣抬眼看过去。阳光下,少女身形纤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小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啊?”林少明没听懂,“什么太小了?”
“没什么。”王文圣收回目光。
没一会儿,足球场那边传来起哄声。张景耀故意把球踢到女生堆旁边,跑过去捡,趁机跟李淑芬搭话。结果李淑芬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张景耀灰溜溜地抱着球回来,惹得队友一阵哄笑。
“哈哈哈,丢人了吧!”林少明笑得直拍大腿。
张景耀跑过来,一脸不服气:“笑什么笑,至少我敢上去搭话,你们敢吗?”
“我是不想,”林少明嘴硬,“我要是想,早就搭上了。”
几个人重新聚在树荫下。话题自然而然又扯到了毕业以后。
“还有五个月就会考了,”张景耀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考完就各奔东西了。”
“我反正肯定进厂,”陈德昌挠挠头,“我爸都跟厂长说好了,做注塑学徒,月薪八百。”
“八百够干嘛的,”张景耀撇嘴,“跟我去中环闯闯,说不定一年就能翻倍。”
“中环太乱了,我不行,”陈德昌摇摇头,“我笨,就适合踏踏实实干活。”
“我肯定考训练班,”林少明接话,“考不上我就再考,总能考上。”
“我啊,”赵启贤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升中六,然后读港大,毕业帮我爸打理生意。”
大家都没说话。家境不一样,起点就不一样。
“振邦你呢?”张景耀问。
“进工程队,”邓振邦言简意赅,“元朗要建新市镇,活多,跟着宗族干,稳。”
“又是稳,”张景耀无奈,“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能有点追求?”
“稳点好,”邓振邦看着他,“闯出来了是好,闯不出来,连饭都吃不上。”
俩人又要呛起来。王文圣忽然开口:“路都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对错。安稳有安稳的好处,闯荡有闯荡的风险。自己选的,不后悔就行。”
几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启贤忽然问:“那你呢?你毕业打算做什么?升大学?还是进厂?”
王文圣抬眼,望向远处的墟市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啊,不进厂,也不一定读书。先赚点钱,再说别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赚钱?”张景耀眼睛一亮,“怎么赚?做生意?”
“还没想好,”王文圣收回目光,笑了笑,“慢慢看。”
几个人还想追问,下课铃响了。
“走走走,上课了!下节课是金工实习!”
大家一哄而散。
金工实习课,在学校后面的小平房里。里面摆着车床、铣床、打磨机,都是旧机器。
老师教大家做小铁锤。陈德昌手最巧,做得又快又好。邓振邦力气大,打磨起来不费劲。张景耀最不耐烦,磨两下就嫌累。林少明偷偷摸鱼,趁老师不注意就哼歌。王文圣做得认真,手法稳,分寸拿捏得准。
一节课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个半成品小铁锤,手上沾满机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大家都跑去洗手。凉水哗哗冲,肥皂蹭得满手泡沫。
回到教室,收拾书袋。自习课没人管,教室里闹哄哄的。
林少明拿着刚买的明星海报跟后排女生炫耀。张景耀在约人去墟市逛,问了一圈没人敢去。陈德昌在收拾课本,准备回家帮家里干活。赵启贤已经收拾好了,等着家里的司机来接。邓振邦也背着包,要回村里。
王文圣慢慢收拾着书袋,不慌不忙。他在等妹妹。
“阿圣,真不去墟里玩?”张景耀又凑过来,“新开的游戏厅,好多靓女。”
“不去,”王文圣摇摇头,“我等我妹,一起回家。”
“真没劲,”张景耀撇撇嘴,“跟个老头子似的。”他也不勉强,勾着林少明的肩膀:“走,咱俩去!”
“我不去我不去!”林少明连连摆手,“我还要回去练歌呢!”
俩人推推搡搡,闹着走了。陈德昌也打了招呼,背着书袋走了。邓振邦点点头,也出了教室。赵启贤最后走,出门前,回头看了王文圣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文圣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公式,看着桌面上的涂鸦。
十七岁,校园,同学,死党。鲜活,滚烫,充满可能。
真好。
坐了几分钟,他背起书袋,走出教室。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王文燕已经在等了。
“三哥!你怎么才来!”
“收拾东西晚了点。”
兄妹俩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墟市的时候,街上更热闹了。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摆摊的小贩,挤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的学生情侣,隔着半米远,偷偷并排走,脸红扑扑的。
王文圣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软乎乎的。幼稚是真幼稚,美好也是真美好。
他忽然就觉得,以后要是有空,谈一场简简单单的恋爱,好像也挺不错的。
“三哥,你在想什么呀?”王文燕仰着头,好奇地看他。
“没什么,”王文圣收回目光,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回家了。”
小姑娘点点头,蹦蹦跳跳往前走,嘴里还哼着刚学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