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墟市的喧闹慢慢沉了下去。
堂屋的钨丝灯泡拉亮了,锅里炖着木瓜排骨汤,咕嘟咕嘟响,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院门口传来单车碾过石子路的声响,是王文国两口子收摊回来了。王文国先跳下来,转身小心扶着媳妇下车。陈翠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扶着车把喘了口气。
“累坏了吧?快进屋坐,汤马上就好。”文彩珠从厨房探出头。
“还好,今天菜卖得快。”陈翠翠笑了笑,“就是站久了腰有点沉。”
王文国把单车靠好,嗓门敞亮:“今日生菜、通菜全卖光了!年边菜价好,比平时多赚了小二十!”
紧跟着,摩托的轰鸣声在院门口熄了火。王文林摘了头盔,一路走一路哼着歌:“阿妈,今晚煮什么这么香?”
“就你鼻子灵,”文彩珠笑着骂,“炖了排骨汤,给你大嫂补身子。”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为民背着手走进来,手里卷着张《香江工商日报》,脸色比平时沉一点。
人齐了,菜陆续端上桌。姜葱蒸鱼、咸菜炒猪肚、清炒油麦菜,中间炖着一大砂锅木瓜排骨汤。
“吃饭吧。”王为民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鱼肉放在陈翠翠碗里,“翠翠怀着孕,多吃点鱼。”
一家人这才动起筷子。
吃了小半碗,王文国先开了口:“阿爸,今日我摆摊听人讲,政府到处量地,水边围、大桥村那边都插了桩,是不是真要搞那个新市镇?”
王为民放下筷子,拿起桌边的报纸,指了指角落里的豆腐块新闻:“报上登了,正式定了,元朗划成第二代新市镇。规划图都出了,以后要起公共屋邨、建工厂、修马路。”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热闹了。
文彩珠接过话头:“我就说嘛!麻将馆这几天天天聊这个。张婶她们村,说测量队天天去田里量。你三舅今日也过来了,说文家村那边宗族都在商议,说地不能随便贱卖。”
“真的?!”王文国“啪”地放下筷子,眼睛都亮了,“咱们这院子也算?那岂不是要拆迁赔钱?!”
王文林也来了兴致:“真要拆了就好了!赔一笔钱,我直接换辆全新的本田摩托,再买套组合音响!”
“瞧你那点出息!”王为民瞪了他一眼,“钱到手就乱造,存起来吃利息不好?”
他低头算了起来,手指在桌沿轻轻点着:“咱们这院子,连地带房,按现在收地屋的价,撑死也就三十万。存进银行,年息七八厘,每个月躺拿一千利息。”
文彩珠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又有点犹豫:“话是这么说……可我听李太讲,早年荃湾收地,有户人家死活要钱,结果没两年楼价涨了一倍。要是拿房子呢?”
“要房子好!”王文燕举着小手插嘴,“要是有新楼房,我要自己一个房间!墙上贴满汪明荃、张国荣的海报!”
王文国这时挠了挠头:“要我说,一半拿钱一半拿房?拿钱我把菜摊扩大,搞成个小菜市。拿房就留给阿燕当嫁妆。”
一直没吭声的陈翠翠,这时抬起头,脸有点红,小声说了句:“阿爸,阿妈……要是真能分房子,能不能……分一套小点的独立的?”
她手摸着肚子,声音越来越小:“以后孩子出生,人多了挤得慌。”
桌上静了一下。
王文国赶紧圆场:“你懂什么,一大家子住一起热闹!”
王为民没生气,沉吟了一下:“也不是不行。真要是收了,就买二套,你们住一套,我们老的跟阿圣阿燕住一套,阿林结婚了再买一套给他。”
一家人七嘴八舌,越聊越热乎。
从头到尾,王文圣都在安静吃饭,没插嘴。
“阿圣,你怎么看?”王为民忽然看向他。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文圣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语气平稳:“我觉得,要是开发商收的可能性大,尽量换成房子,少拿钱。”
“哦?”王为民挑眉,“说说理由。”
王文林嗤笑一声:“阿圣,你读书读傻了?房子有什么好的,现金拿在手里想怎么花怎么花。”
王文圣没理他,看着父亲说:“阿爸,你想,早年荃湾、沙田搞新市镇的时候,收地价多少?现在那边的楼价多少?没五六年,翻了一倍都不止。”
“银行利息才几厘?一年涨不了几个钱。可房子不一样,新市镇一起,马路修了,工厂建了,人都搬过来,房子只会越来越值钱。”
“咱们这位置靠墟市,以后肯定是中心地段。换几套房子,自己住两套,剩下的租出去,每个月收租金,比银行利息高多了。”
“真要是全拿了现金,存银行,等以后楼价涨上去,再想买回来,就难了。”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王为民皱着眉,手指又开始在桌沿敲。
文彩珠眼睛亮了:“对哦!沙田那边我远房亲戚,当年收地换了两套房子,现在一套自住一套出租,租金比他上班工资都高!”
王文国也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对啊!以后新市镇建起来,工厂多,工人多,租房子的肯定多!咱们多拿两套,租出去,躺着收钱!”
王文林也不犟了,摸了摸下巴:“那……房子也能升值?以后卖了,岂不是能买更好的摩托?”
陈翠翠低着头,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王为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只是政策这东西,说变就变。”
“规划不会改。”王文圣语气笃定,“报上都登了,政府定的第二代新市镇,元朗、粉岭、大埔,三个地方一起搞。测量队都下来大半年了。”
“咱们这院子靠墟近,又挨着大马路,早晚会划进去。真到谈补偿的时候,阿爸你尽量争取要房子,不要现金。”
王为民又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行了,吃饭吧。”王为民没再往下说,拿起筷子,“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先别到处嚷嚷。”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把王文圣的话听进去了。
一顿晚饭,热热闹闹聊了大半宿。
晚饭吃完,文彩珠带着陈翠翠收拾碗筷。王文国帮着搬桌子,嘴里还在跟王文林掰扯。王为民拿着报纸,背着手回了里屋,灯亮了很久。
王文圣站在院子里,吹了吹风。
夜很深了,远处墟市的灯火稀了,天上挂着零碎的星星。风扫过锌铁棚,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抬头看了看这处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再过几年,这里会变成高楼,变成马路,变成热闹的市镇中心。
而他的路,也会跟着这片土地,越走越宽。
“三哥,你站在这儿干嘛呀?”王文燕扒着门框探出头。
“没什么,”王文圣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进屋吧,天冷。”
碗碟收拾妥当,堂屋还飘着排骨汤的余味。
廊下的灯泡拉着线,昏黄的光罩着王文林。他斜靠在砖墙上,手里拧着收音机调频道,脚跟着节拍一点一点。
王文圣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二哥,出去走走?”
王文林眼皮都没抬:“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逛。”
“带你看点能赚钱的路子。”王文圣声音压得低,“想不想发财?”
“发财?”王文林“咔嗒”一声关了收音机,抬眼瞅他,“你个读书仔,能有什么发财路子?”
“去不去?”
“去去去!”王文林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花样。”
俩人踮着脚溜出院门,没惊动旁人。
往正街走,先路过恒生银行的分理处。铁闸门已经拉下来大半,门口贴张红告示,用毛笔写着“定期储蓄年息七厘八”。
“银行关门倒是早。”王文圣随口说了句。
“那可不,四点半就不接生意了。”王文林撇撇嘴。
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元朗戏院。霓虹招牌闪得晃眼,门口立着巨大的电影海报,成龙攥着拳头,《楚留香》三个字龙飞凤舞。售票处排着小长队,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这片子火了快两月了,场场满座。”王文林一脸羡慕。
戏院旁边,夹着个不起眼的门面。招牌小,灯也暗,写着“永盛财务”,底下一行小字:小额贷款,即日放款。
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汉子,叼着烟,眼神发沉。
王文林下意识拉了王文圣一把,压低声音:“别往那边瞅。放高利贷的。借一百,到期要还一百五。墟里有个赌鬼,借了三百,不到半年滚到两千,差点把老婆卖了。”
王文圣点点头,没多问。
拐过戏院,往横巷里走,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唐楼旧得发黑,二楼三楼有些窗户挂着粉红窗帘,灯也是粉的。偶尔有穿薄衫的女人倚在窗口,看见单身男人就轻轻吹声口哨。
王文林捅了捅王文圣的腰,挤眉弄眼:“看见没?楼凤。都是从内地过来的,一次几十蚊。别乱看,让阿爸知道你往这边凑,打断你的腿。”
巷子里更深的地方,有扇半掩的木门。门缝漏出昏黄的光,混着吆喝声、洗牌声。门侧边站着个瘦高个,东张西望,是把风的。
“街坊开的小赌档。”王文林小声说,“阿妈那麻将档跟这比,就是过家家。”
“你去过?”
“去过两次,输了十蚊就不去了。没意思,不如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