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周六。
天刚蒙蒙亮，巷口还飘着薄雾。
王文林早早就蹲在墙根等，脚边放着个半旧的帆布包。他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抹了发油，飞机头梳得纹丝不乱，皮鞋擦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你可算来了！再晚赶不上头班车了！”
王文圣拎着个旧书袋走过来，扫了眼二哥的打扮：“去拿货，穿这么光鲜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王文林拍了拍夹克，“鸭寮街那帮老狐狸最会看人下菜碟。穿得寒酸，当你是散客，往死里宰。穿得像样点，当你是拿货的小老板，价才好谈。”
他拎起帆布包，率先往巴士站走：“走！头班车六点半，坐到长沙湾下车，走几步就到。”
清晨的元朗墟还没醒。街边的铺子都关着卷闸门，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开了火。巴士站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穿工装的工人，缩着脖子搓手。
等了约莫十分钟，双层九巴68线晃晃悠悠开过来。
兄弟俩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费一蚊二一个人。”王文林掏出零钱，“来回两蚊四，待会儿算进成本里。”
巴士缓缓开动，沿着青山公路往前。刚出元朗墟，两边就成了连片的鱼塘、稻田，薄雾罩在水面上。过了洪水桥，厂房渐渐多了起来。
巴士过了荃湾，楼越来越密。从两层的唐楼，变成四五层的楼房，招牌一个挨一个。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单车、摩托、货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深水埗到啦！下车了！”
售票员喊了一声，巴士缓缓靠站。
兄弟俩挤下车，脚一落地，喧闹声瞬间裹了上来。长沙湾道上车水马龙，两边都是五六层高的唐楼，一楼全是铺面。
“往这边走。”王文林熟门熟路，拐进旁边的小巷，“鸭寮街就在前面。”
巷子更窄。两边的唐楼挨得极近，头顶的天空被挤成细细一条。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衣服、被单。地上湿漉漉的，沾着菜叶、废纸。
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鸭寮街到了。
两边搭着连绵的铁皮棚，棚子底下全是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电子零件、二手收音机、录音机、旧钟表，密密麻麻，堆得像小山。人挤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收音机的歌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怎么样，热闹吧？”王文林一脸得意，“全香江的电子货，就这儿最全，也最便宜。”
他往里挤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跟紧我，别乱摸东西，也别乱问价。看好了再开口，不然摊主缠上你，麻烦得很。”
王文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
俩人顺着街往里走，先不急着问磁带价，一路看过去。左边的摊位摆着一排排收音机，有全新的，也有二手的。再往前走，是卖电子表的摊位，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电子表，塑料表带，显示屏，亮着绿光。
“这玩意儿新鲜，去年才火起来。”王文林伸头看了一眼，咋舌，“一块要两百多，抵得上我大半个月工资。”
王文圣的目光在电子表上停了两秒，脑子里跳出个念头——以后成本会降到几蚊钱。他收回目光，没说话。现在还早，先做磁带，一步一步来。
走了约莫百来米，摊位上开始出现磁带。大多堆在木箱子里，白花花一片，没有封皮。也有几摊摆着带封皮的，手写的歌名，套着透明塑封。
王文林停下脚步，冲他使了个眼色：“就这儿了。先问两家，摸摸底。”
俩人走到最近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叼着烟，正低头算账。
“老细，磁带怎么拿？”王文林开口，语气装得老气横秋。
摊主抬眼扫了他俩一下：“白版三蚊五一盒，靓封六蚊。要得多有得谈。”
“这么贵？”王文林皱起眉，“隔壁档我昨天问，白版才三蚊。”
摊主嗤笑一声：“后生仔，一分钱一分货。我这是用tdK带基录的，音质好，杂音少。你拿回去卖，客人听着好，才会回头。”
“tdK的又怎么样。”王文林撇嘴，“我拿得多，两百盒起，什么价？”
摊主眼神动了动：“两百盒，白版给你三蚊二，靓封五蚊八。不能再低了。”
王文林还想再砍，王文圣轻轻拉了他一下：“先看看货。”
王文林会意，弯腰拿起一盒白版带，掂了掂，又看了看带芯。他在厂里做电工，对这些东西懂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心里就有数了——确实是tdK的带基。
“行，我们再逛逛。”王文林放下磁带，拉着王文圣就走。
走出几步，王文林压低声音：“这老板不实诚。tdK白版批量拿，三蚊顶天了。他开口三蚊二，还想宰我们。”
“正常。”王文圣淡淡道，“先问三家，心里就有底了。”
俩人接着往里走。越往街深处，磁带摊越多，价格也渐渐往下落。
第二家摊主是个阿婆，说话和气，白版开价三蚊一，靓封五蚊五。拿两百盒的话，还能再送二十盒空白封皮。
第三家更便宜，白版两蚊八，靓封五蚊。只是带基是杂牌的，王文圣拿起来听了听，确实有轻微杂音。
逛到第四家的时候，俩人心里已经有数了。
“拿tdK的。”找了个没人的墙角，王文圣开口，“贵几毛钱，音质好，回头客多。我们刚开始做，口碑最重要。”
王文林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只是tdK白版三蚊，靓封五蚊五，我们卖多少？”
“白版拿回去，自己写封皮，卖十蚊。”王文圣语速平稳，“靓封的卖十二。比墟里便宜三蚊，肯定好卖。”
王文林眼睛一亮，飞快地心算：白版进价三蚊，卖十蚊，一盒赚七蚊。靓封进价五蚊五，卖十二，一盒赚六蚊五。拿两百盒，一半白版一半靓封，成本八百五十蚊。卖完能收两千二百蚊。净赚一千三百五！
他呼吸都有点急了：“干！就这么定！两百盒，一半一半。等下回去找第一家砍价，三蚊钱拿tdK白版，五蚊三拿靓封。”
王文圣却没急着点头，往街深处看了一眼：“先不急。你不是说有同学在这边店里做工？先去找他问问，看看源头作坊什么价。说不定更便宜。”
“对哦！”王文林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我同学阿强，就在前面那家‘美声影音’做工，他们店后面自己有作坊，专门翻录磁带。找他拿，肯定比摊位便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