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人事局大院。
正值中午。
七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柏油路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沥青味。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灰尘。
富阳县是个典型的资源大县,这几年正处在粗放开发向正规化转型的关键期,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沈青云走到街角的报亭,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拧开瓶盖,大口灌下。
冰凉的水液顺着喉管流进胃里,让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青龙山林场。
那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退伍费只有几万块,母亲常年吃药,家里处处需要开销。
最关键的是,林场再破,编制还在。
有编制,就有绝地反击的筹码。
他将空水瓶精准地掷入五米外的垃圾桶,拦下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去汽车客运站。”
富阳县客运站内充斥着汗酸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去往青龙山镇的班车是一辆服役超过十年的中型巴士。
车身满是黄泥垢,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男科广告。
车厢里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乡客,过道堆着编织袋和竹筐,两只绑着腿的活鸡在座椅下咯咯乱叫。
沈青云拎着行军囊,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午两点,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排气管黑烟中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
柏油路只延伸了十公里,剩下的全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
车厢颠簸得厉害,扬起的灰尘顺着半开的车窗直往里灌。
四十多岁的售票员大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一边收钱一边和乘客搭话。
走到后排时,她打量着沈青云那标志性的寸头和笔挺的坐姿。
“小伙子,看着面生啊,去青龙山走亲戚?”
“去林场报到。”沈青云递过十三块钱的车票钱。
大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去那破地方上班?小伙子,你是得罪县里的领导了吧?”
沈青云没接话,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大姐自顾自地叹气:“青龙山林场早黄了。”
“前几年封山,不让砍树,林场就没了进项。县里拨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在那上面就剩几个快退休的老头子看大门,工资都拖欠大半年了。你这么精神的后生,去那里等于毁了。”
大姐的话印证了沈青云的推断。
赵宇这一手,就是要剥夺他所有的政治资源,让他在山里腐烂发臭。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硬生生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日落时分,车子停在了一个破败的集镇上。
青龙山镇。
一条主街横穿而过,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和几家灰蒙蒙的杂货铺。
林场不在镇上,还要顺着进山公路往里走五公里。
沈青云背起行军囊,徒步进山。
山路崎岖陡峭,两侧全是遮天蔽日的百年松林。
五公里的负重爬坡,对普通人来说能要了半条命,但对沈青云而言,只算得上一次饭后热身。
抵达林场大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两扇生锈的铁门半敞着。
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富阳县青龙山林场”,木牌边缘已经严重腐朽。
院子里杂草长得齐膝高。
几排红砖平房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
传达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沈青云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玻璃。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正趴在桌上听收音机里刺啦作响的戏曲。
老头戴上老花镜,推开门打量着他。
“找谁?”
“大爷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沈青云。”
老头满脸诧异,接过报到证凑到灯泡底下看了半天。
“还真派活人来了……跟我来吧,场长在后院。”
老头姓王,在林场熬了三十年,人都叫他老王头。
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来到后排最中间的一间大屋。
屋里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个五十多岁、皮肤粗糙得像树皮的男人正猛抽着旱烟。
“刘场长,县里派新职工来了。”老王头喊了一嗓子。
刘大柱抬起头,吐出一口浓烟,接过报到证随便扫了一眼,直接丢在桌面上。
“沈青云是吧。”
刘大柱语气冷淡:“林场的情况,你来之前应该打听过了。”
“要钱没有,要活一堆。每天巡山、防火、防盗伐,条件苦得很。”
“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滚蛋,我不拦着。”
他见过太多分到这里的倒霉蛋。
快则三天,慢则半个月,无一例外全都受不了苦跑回城里托关系去了。
“刘场长,我既然拿着文件来,就会把活干好。”
沈青云双脚并拢,站得笔直如松。
刘大柱微微一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当过兵的底子,那股不屈的精气神是藏不住的。
“行吧。”刘大柱摆摆手,“老王,带他去西头那间空宿舍,被褥去仓库给他找一套。”
西头的宿舍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窗户玻璃碎了一大块,用泛黄的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作响。
老王头抱来一套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旧被褥。
“小沈,凑合住吧,这屋四年没进过活人了。”
“谢谢王大爷。”
放下被褥,沈青云没有休息。
他挽起袖子,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打水。
找来破扫帚扫去蛛网,用抹布将发黑的床板和桌子反复擦洗直到露出木纹原色。
军人的内务标准,在这个破败的房间里被严格执行。
不到一个小时,霉味散去。
旧被褥被折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夜色深沉,山里的气温断崖式下降。
狂风骤起,松林发出海啸般的轰鸣。
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湿度高得能在墙上凝出水珠。
凭借多年野外生存的经验,沈青云判断,今晚会有极端暴雨天气。
他撕开两包单兵压缩干粮,就着凉水快速咽下,补充体力。
半小时后。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山谷上空滚过。
指甲盖大小的雨滴疯狂砸向屋顶瓦片。
暴雨,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