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紫荆迎宾馆。
远处城北变电站方向的夜空还在闪烁着残余的电火花,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与市民的惊呼声顺着夜风隐约传来。
院子里的照明灯全部熄灭,只剩下四辆特警防暴车亮着刺眼的远光灯,将铁门前的空地照得惨白。
被手铐锁住左手的林栋趴在地上,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沈青云,你完了!”
林栋挣扎着扭过头,满脸是血地盯着沈青云。
“城北主变电站一炸,白水河水库的备用电源切换有整整三分钟的真空期!现在防爆门已经锁死,三分钟内四个深孔泄洪闸就会全开!”
“等几千万立方的洪水冲下来,半个陵江城都要变成汪洋大海!我看你拿什么向省委交代!”
赵刚冲上去,一枪托狠狠砸在林栋的后颈上,直接将他砸得昏死过去。
“老大,现在怎么办!”
赵刚转过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这里开车上白水河水库大坝,就算把油门踩进油箱里,走盘山公路也得二十五分钟!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们开闸!”
迎宾馆大院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孙明辉带着保卫科的人正摸黑搬运卷宗箱子,听到林栋的话,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在地上。
一旦大坝泄洪闸全开并被炸死,那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而是几十万陵江百姓的灭顶之灾!
沈青云站在车灯的强光下,左臂上的枪伤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白衬衫的袖口。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越是到了绝境,他骨子里那种在生死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冷静就越发骇人。
“谁说阻止他们开闸,就一定要人到了水库才行?”
沈青云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了柳沐雪身上。
“沐雪,你刚才说,刘建明从省发改委调走的是水库底层泄洪闸的电控系统结构图?”
柳沐雪立刻明白了沈青云的意思,快步走上前,语速飞快地说道:
“没错!白水河水库去年的除险加固工程,是省发改委批的专项资金,图纸备案我经手审阅过!”
“水库大坝底部的四个深孔泄洪闸,每一扇闸门自重超过八十吨,靠人力根本不可能摇动,必须依靠两套大功率高压液压启闭机!”
“一套是城北变电站直供的市政双回路电网,另一套,是安装在大坝左岸山体防空洞里的两台大功率应急柴油发电机组!”
听到这里,赵刚急切地插话道。
“可现在城北变电站已经被炸了,山体里的应急柴油发电机组肯定已经自动启动了!那帮雇佣兵现在用的就是应急电源!”
“所以,只要掐断水库山体里的应急电源,他们的液压启闭机就会彻底罢工,八十吨重的钢闸门连一厘米都抬不起来!”
沈青云盯着北面的夜空,大脑里飞速浮现出白水河水库的立体地形图。
上个月汛期,他带着水利局的干部把白水河水库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三遍,甚至连排风井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水库左岸山体的防空洞是全封闭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防爆门厚度达到三十厘米,里面还有雇佣兵把守,常规手段短时间内根本打不进去。”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柳沐雪。
“但是,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在全负荷运转时,需要消耗海量的氧气,并且排出高温废气!”
“沐雪,你还记不记得,左岸山体发电机房的垂直排风竖井,出口在什么位置?”
柳沐雪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回想那份工程图纸上的每一个标注。
仅仅过了三秒钟,她猛地睁开眼。
“在左岸山顶的气象观测站后面!距离大坝主体三百米!因为要防止洪水倒灌,排风竖井的进气口和排气口合并在同一个六角形水泥塔楼里,直径只有一米二,直通山体内部机房!”
“只要堵死那个通风塔楼,或者往里面灌水灌烟,底下的柴油发电机组在三十秒内就会因为缺氧和排气背压过高,自动触发过热保护彻底熄火!”
柳沐雪的话音落下,旁边的赵刚和孙明辉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赵刚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内燃机没有空气就是一堆废铁!只要柴油机熄火,液压泵瞬间失压,正在往上升的泄洪闸甚至会因为自重直接砸回槽位!”
然而,高兴仅仅持续了一秒,赵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可是老大,就算知道了通风塔的位置,我们现在人在市区,距离水库还有十几公里,三分钟之内怎么可能飞过去堵死通风塔?”
“我们飞不过去,但有人已经在山上了!”
沈青云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抓起防暴车中控台上的车载无线电对讲机。
“孙秘书长,立刻接通市森林消防大队的值班室座机!快!”
现在全城断电,附近的移动通讯基站也在切换蓄电池,手机信号极不稳定,但政府专用的有线应急座机和公安大功率无线电台依然畅通。
孙明辉连滚带爬地冲进迎宾馆一楼的安保值班室,抓起桌上的红色应急电话,颤抖着手拨通了号码。
“接通了!沈书记,森林消防大队教导员冯建国在线上!”
沈青云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值班室,一把夺过听筒。
“冯建国!我是沈青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而紧张的声音:“报告沈书记!城北刚刚发生爆炸,我们大队驻地也停电了,全体指战员已经紧急集合完毕,请指示!”
“冯建国,听清楚我的每一个字!”
沈青云盯着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上个星期全市秋冬季森林防火演练,我批示过你们大队在白水河水库左岸林区设立一个常驻高山了望哨,配备了一台大功率高压水泵车和六名消防员,人还在不在山上?”
电话那头的冯建国瞬间反应过来,大声回答道。
“在!二中队副中队长王海带着五个战士,就在水库左岸半山腰的防火站驻勤!距离山顶气象观测站不到四百米!”
这个铺垫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却又完全合乎情理!
秋季天干物燥,陵江山林茂密,沈青云在一周前部署的森林防火前置哨卡,竟然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成了悬在境外雇佣兵头顶的一把利剑!
“好!”
沈青云握紧听筒,声音斩钉截铁。
“你现在立刻用你们消防大队的超短波电台呼叫王海!命令他们六个人,不需要去大坝正门跟歹徒交火,立刻开着消防水泵车冲上左岸山顶气象站!”
“气象站后面有一个六角形的水泥通风塔,那是水库地下柴油发电机的唯一进排气口!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两分钟之内,把两支高压水枪直接塞进通风口里,开到最大水压往死里灌!同时把车上所有的干粉灭火器全部砸进去!”
“告诉王海,这是死命令!慢一秒钟,陵江城就会被淹!立刻执行!”
“是!保证完成任务!”
冯建国在电话那头嘶吼了一声,立刻切换频段下达指令。
值班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刚、孙明辉和柳沐雪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墙上的石英钟。
一分十秒。
一分四十秒。
两分二十秒!
距离电话里那个雇佣兵头目说的三分钟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四十秒!
就在这时,值班室窗外向北的视野里,原本漆黑一片的白水河山脉方向,隐约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车灯。
紧接着,应急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冯建国嘶哑却无比振奋的吼声。
“报告沈书记!王海刚刚通过电台汇报,两支高压水枪和十二罐高浓度干粉,已经全部灌进左岸山顶通风塔!山体底下传来了剧烈的机械爆震声,排气口已经彻底不冒烟了!”
成了!
柳沐雪紧绷的身体晃了一下,一手扶住了桌角。
沈青云紧紧攥着听筒,但他还没有彻底放松。
“冯建国,让王海他们六个立刻撤进山林隐蔽,他们手里没有武器,绝不能跟山下的雇佣兵照面!”
挂断电话,沈青云猛地转过身,看向赵刚。
“备用电源一断,水库底下的雇佣兵立刻就会意识到山顶出了问题,更会知道他们的炸坝计划已经破产!”
“但是,刘建明既然亲自送图纸过去,这帮亡命之徒绝不会束手就擒!他们手里有重火力和铝热剂,一旦狗急跳墙,很可能会杀害水库剩下的值班人员,或者从水路逃跑!”
“孙秘书长,你留在这里,配合随后赶到的武警中队,把林栋和这十二箱卷宗死死钉在迎宾馆,任何人不准靠近!”
“赵刚,集合突击队,我们现在上山,关门打狗!”
话音未落,值班室角落里那台原本属于林栋的国安便携式加密电台,突然闪烁起一盏刺眼的红灯,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