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工往木台前站稳,先用两根手指按住了那张私纸。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长的,认不全。你先同我说,我到了那里,还是只做前回那几下?”
钱袋已经包回去了,仍在经手人手里。他听完,没有再把四十八枚倒出来,只将纸转正,指到写活的那行。
“接盆,照本坊师傅要求筛装。六个午后。”
短工朝磨坊门内望了一眼。掌柜刚将原客的料看过,正在取挂着的筛,原伙计仍守旧磨。那只筛到了掌柜手上,短工的袖口也跟着往上挽了挽,挽到一半,却低头去收脚旁的旧袋。
周既明替他按住纸角,让他腾出手。
袋口撑开,短工沿缝捏出一小撮麦壳,抖净,翻折整齐,压回木板下面,才指着坊门那头说:“接盆、筛过,给掌柜看了再装,这个我做过。前回筛快了,掌柜还按住过我。”
掌柜正托着筛,听见这句,从门内接了话:“慢下来便成。那一份筛后,我看过才叫他装。”
他说完,将筛移回案上,去顾自己眼前的面。
短工看着他把筛放稳,手收回到袋口上。
“磨我没推过。里头那根芯怎么做,石头怎么修,我都不懂。你要是请掌磨的人,这钱就不能拿来问我。”
经手人将纸往他手边推了一点:“我回去同主家讲的,就是你守接盆筛装那一段。掌柜前回也早说过,磨还得他顾。我没把你说成另一个掌柜。”
短工低下头,看了那行一会儿,又抬眼望钱袋。
“只会这几下,他也照这个钱请?”
周既明听得手指一顿。这人刚把不会的退了个干净,眼看又要把会的顺带打个折。
“先听人家买什么,别忙着替人省钱。”
经手人用手背护着纸,免得短工又抖一袋,将灰扬上来:“他那边有掌磨师傅。师傅顾磨,你接盆,他示给你看怎样筛,筛完当场复看,再叫你装袋。要的是把这只手腾出来,并没买你拆整副磨的本事。”
短工摸到一只袋角,沿着折痕压下去。听到当场有人看,他把压住的角放开,又重新折齐。
“到了先示一遍?那边的筛,我还没使过。”
“先示,再让你做。照着做完,师傅当场看这几下。”经手人没有改纸上的价,“不是叫你一去就自己认整坊的面。”
短工将那只折好的袋子放到已收的一叠上,抬头时,嘴角终于松了。
“这样的话,我想去一趟。”
周既明没替他把这句接成答应,只把被风掀起的纸角重新压住。
短工自己也没往落名处伸手,转而指向前头:“六个午后,那上午呢?既住在坊里,早饭吃完,不会顺手就叫我搬半日麦吧?”
经手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纸上只问这六个午后。上午没有另买你的工。食住照前头说的另供,不拿一处铺位,把你整日也收了。”
短工的手还按在纸边,听到末句,才朝那只钱袋笑了一下。
“我就怕睡进去了,天一亮,自己也算他坊里的东西。”
周既明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收袋的地方:“那得另买。你总比一条铺板贵。”
短工将脚旁未收的袋子拨开,与已收好的分清。另一叠碰到木台腿,私纸滑了一下,他先腾出手,将纸推回台内。
经手人伸手要将私纸收起,见他还望着,便停在半途。
“还有哪处不明白?”
“钱我想挣,府城也想看看。”短工在台脚蹲下,把空袋搁在膝上,手仍撑着袋口,“可这里今日的活得先做完。后头已经应了人的,我还得去问,哪日能空出来。你这边也得说哪趟车、哪日回来,不能只定个走字。等我问过原事,你那边也问妥车期,再给准话。”
经手人将纸放回台上,落名处仍空着:“先听你哪日能空,我再去问两程车期。六个午后做完怎么返,一并认明。方才说的首十六、验完临返余三十二不变,食住与两程车脚也照原话。今日还没定出返,钱先在我这里。”
短工低头,将膝上的旧袋收拢,没向钱袋伸手。
“车期等你问过原事再议。”周既明将自己的手从纸上撤开,“人倒先认清。别让他跑这么一趟,回去还只说,栖山有一双会筛面的手。”
经手人朝坊门望了一眼,等掌柜从案边抬头,问能否借笔墨记两句回话。掌柜指向本家干案,让他自行取用。
他先将钱包塞妥衣襟,把雇主那张私纸折好收夹,另取一张干小纸,走进坊门。周既明跟到不挡原伙计的地方,短工仍守着那叠袋子,没有被叫进去落名。
经手人提笔前,隔着门问:“总不能回去还说那位筛面的。你叫什么?”
短工手里的袋口停了一下。
“程二顺。”
他抬起头,又把三个字说了一遍:“我会认写自己的名。你记这个,叫我看过。旁的长话,还得同我说。”
经手人在新小记上写了姓名,把要问的六个午后接筛装另记在下面,起返未定那处留清,没把笔落到雇主纸的空栏里。
掌柜过来取自己的料记,顺眼看见新纸上的字。
“程二顺,我这边若后头添料,也想问你一段接筛的活。”
程二顺将已收的袋子往台脚挪稳:“您也先想想是哪一段。我这会儿还不知道两边哪日碰上。”
掌柜拿着原客料记,朝自己磨旁看了一眼:“我先顾这份。另问你的,待我把手头排过再说。”
经手人写完,归好笔墨,拿小记回到木台边。周既明随他过去,程二顺还蹲在原袋旁。
程二顺先在袖边擦过手指,才捏住小纸一角,看了看最上头的名字。
“是这个。”
经手人将下面几句给他念清。程二顺听完,在姓名旁比了一下,便将小记交回去。
雇主那张长些的私纸另叠着,落名处一笔也没添。经手人把两张分开收进夹内,又按了按衣襟里的钱包。
周既明朝程二顺未收完的那一叠看去:“你今日这份,别叫它一直等着。”
程二顺已经拿起下一只袋,听见经手人说回去要把他的名字同主家讲清,又转过脸,冲他手里的纸夹指了一下。
“写程二顺就行,别写磨师傅。那个名头我背不动,接盆这几下我肯做。”
说完,他将袋口撑足,翻出袋底抖净,沿着旧折痕收拢。木台上的纸已收走,他把这一只放回原袋堆,压稳木板,接着收下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