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顺把最后一只空袋折好,压回短木板下,掌柜便在对面门口招手。
“明日午后,你先别往旁处接——”
他话没说完,门边一只麦袋便往下滑了滑。提袋的人赶紧换手托住,又将夹在腋下的两个空袋往上掖。
“掌柜,先给我个准话。明日能磨,我便留下;不能,我还得提回去。”
周既明朝那只袋子看了一眼。要留的人还没走,要留的麦,倒先要提不住了。
他让开门前干地:“先放稳。掌柜,别堵着门问人。”
来人把麦袋落到门内的干板上,向周既明见过礼,手却仍拢着袋口。掌柜将他引到案旁,周既明随后进门,程二顺则把收好的原袋归回那家干台,才过了巷子。
经手人跟在后头,纸夹还拿着,衣襟里的钱包并没有解。
掌柜问来人的料。来人解开袋口,先抓一把给他看:“我是本县人,带的是自家的干麦。今早另装这一小袋,算着有十二斤,您去袋称清。”
周既明站到秤旁,看他将麦倒进干净的簸箕,空袋先上秤。掌柜捻过麦粒,查了袋底,才叫他装回去再称。
来人自己提着秤绳,等秤杆停稳,又递给掌柜复看。
净十二斤。
他没急着扎口,先把腋下两个空袋摊在案边。袋里干净,一只口沿补着短针脚,另一只没有。
“面装这个,麸装那个。麸也还我,别替我嫌它粗。”
掌柜将两只袋翻看过,放回麦袋旁:“都给你分装。这两个袋也是你的,先同料收在一处。”
来人的手这才松开袋口,又问:“那几时来取?”
掌柜拿起原客料记,一页页翻过去。旧磨那头,原伙计已经托住眼前的盆,没有往新麦跟前凑。掌柜先去看了那一份,回来把明日午前的原记合拢,手指停在后头空处。
“明日午后,原来排过的做完,我能腾这一段。你这十二斤就放这时做,傍晚再来验取,别午前站门口等。”
“我能等到那会儿。”来人把补过的空袋往麦袋底下塞牢,眼睛又抬起来,“收多少?”
“这一份五文。做出合格面,面麸你验过,再给磨钱。”
来人伸出五根手指,自己看了一眼,才收回袖里:“成。还没磨的,您给我写料记,别只写领面。”
掌柜把笔拿来,却没有立即落下。挂着的筛就在案后,他朝程二顺望过去。
“我是想问你明日这段。料在这里,时辰也排了。你反正还在县里,午后过来接一下——”
程二顺正把袖口上沾的袋灰往下拍,听到这里,手停住了。
“明午后我没应别家活。可您这接一下,是接多大一下?”
掌柜下意识往筛那边伸手,伸到半途,旧磨旁的伙计将盆换了个位置,他又回过头去看。周既明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伙计手里那份还没完,脚也没挪。
“他那边的原活照做。”周既明指了指新麦袋旁的空筛位,“你明日自己顾新磨,谁守这里,今日问定。别等面进盆了,再伸着脖子朝巷子喊。”
掌柜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掌心在案沿蹭了一下。
“原先想着,人离得近,有活再问。若先认着后头的午后,没料也得给候工钱,坊里的钱还得顾石、顾原客。”
他说着,把新麦袋往里挪正,袋底压着的空袋露出半个角。那只补过口的,来人赶紧自己抽出,重新放平。
周既明替他按住险些碰到秤钩的袋角,朝掌柜道:“后头没料的,你先别买。这袋总不空。”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料记,再看程二顺。
“明日午后,半天。只接盆、筛面、装袋,我顾磨,筛过我看。四文,验过这半天的活再给。你若有空,先同我认这一段。”
来人刚扎到一半的袋绳又松开了。
“不是说五文?还得添四文?”
掌柜抬眼:“五文是你给我的。这四文,是我要给他的。”
来人立刻把袋绳收紧:“哦,那您接着说。我那五文不添。”
周既明偏过头,给秤杆让出一点地方,嘴角还是没压住。
掌柜没有去改那五根手指认下的价,只将笔往程二顺这头挪了一点。
“你自己想。明午后,能不能来?”
程二顺朝巷子对面的原袋看了一眼。短木板压得平,两叠空袋都收齐了。他回过头,将袖口重新抖净。
“今日这家的零活收完了。明日午后我有空,这半天我认。您给四文,我照您说的接筛装,做完给您看过。”
他手碰到笔旁,却没拿,先补了一句:“府城那趟,我还想去问明白。不能认了明午后,后日也算我在这儿。”
掌柜将原客料记往自己这边收:“我也没钱买你那么多日子。就明午后这半天,过了再有活,再问。”
程二顺笑出了声,挽好的一边袖口终于不再来回扯。
掌柜先替来料主人写下这一份净十二斤、明日午后代磨、五文验过再付。两张料记分别写好,他给来人念过,来人指着面麸两处,又听他念了一回,收起自己那张。
坊里的另一张系在这份麦袋旁。自带的两个空袋一并收上干板,掌柜收管待做,料仍是来人的料。来人临出门,又探身摸了一下补过的袋口,这才走。
掌柜另写一张半天小记,将程二顺的名字、明午后接筛装与四文给他念清,自己在坊中用工记里也记下这一段。
程二顺认过自己的名,听到念完,把小记接在手里,没有伸手讨现钱。
旧磨的盆沿又响了一下。掌柜收好笔,过去复看原伙计手中那份,没叫程二顺先替他干今日的。
经手人一直让在案外,等这一段说定,才将纸夹打开。
“你这里哪日以后能腾开,我先按你的日子问车。正常车期,不叫你赶个没问过的明早。”
程二顺将小记翻到正面:“明午后给这里。后日晨以后,可以往那头议。可哪趟去、做完哪趟回,你问准了再同我说。”
经手人取出先前那张问工小记,在起程未定处旁添了后日晨后待问车期,念给他听。雇主那张长纸也展开了,落名处仍旧空着。
周既明将案边秤绳拨到一旁,让这几张纸不必压着麦壳看。
程二顺把自己的半天小记放过去,同府城那张未签的私纸并在一处,手指先按住“明午后”,又挪到经手人刚添的“后日晨后”。
“先问这个日子。别把我明日的四文,挤没了。”
经手人照他说的复看一遍,才将两张府城纸分开收回夹内,钱包仍在衣襟。程二顺也收回自己的小记,折好,揣进刚拍过袋灰的那边袖口,想了想,又换到另一边。
掌柜从旧磨旁回身,见他还站着,朝新麦袋旁的筛指了一下:“明日来,先找我。”
程二顺抬起干净的那只袖口,隔着布按住里头的小纸:“明午后。我这半天,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