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旗。”
陆惊鸿的声音落下。
萧辰跪在石板上,铁剑穿肩,血一滴一滴顺着剑身往下淌。苍龙旗插在擂台边,风从山道那头刮过来,卷着尘土掠过擂台的青石。台下站着二十六天前被分成三堆的人,没一个挪地方。
旗一断,苍龙盟就散,青云宗不用再杀一个人,这一场,他们赢得干净。
萧辰伸出手,摸住了肩膀里的剑。
陆惊鸿低头看着他。
“你要自己折?”
萧辰没有应声,只抓住了剑身。
三尺。这一整场,他想的都是怎么进这三尺,现在他真的进来了。铁剑贯肩,是这一剑生生把他钉了进来,把他和陆惊鸿连在了一处,这是两人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方才无数次剑锋擦身而过,都没能真正碰上,唯独这一次,剑扎进了肉里。
萧辰的左手死死攥住剑身,五指被剑锋割开,血顺着铁剑往下流。陆惊鸿的眼睛微微一动。
萧辰往前一拉,剑身从肩膀里又穿进一寸,血肉撕开,膝盖却始终没有离开石板,他整个人是顺着那截剑身,一寸一寸挪过去的。
一步,三尺之内。陆惊鸿没有退,低头看着抓住剑身的那只手。
“你也想知道?”萧辰问。
陆惊鸿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退,他也想知道。
擂台四周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萧辰五指合拢。剑意在三尺之外先到,剑本身随后才跟上,可三尺之内没有先后,剑尖已经扎在身上,剑意再没有路可以提前走。那把铁剑,第一次停住了。
苍龙裂天爪扣住陆惊鸿的胸口,他身外三层护体真气同时亮起,跟昨天那名内门首席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三层真气接连炸裂,第一层裂开,第二层裂开,第三层裂开,陆惊鸿的身体被死死按住,龙皇真火顺着爪影灌进他的胸口。
这一次,火真的沾上了。护体真气挡不住,陆惊鸿也退无可退,他若要拔剑,手就得握住剑柄,握住便是接住,接住的人,就要被烧。
暗金火焰钻进经脉,陆惊鸿的脸色终于变了,却硬是没喊出声。铁剑仍插在萧辰肩头,剑身被两人的血染成暗红色。
萧辰的五指往里压。
“你不是来替青云宗出头的。”
陆惊鸿盯着他。
“你只是想知道,我这一爪是什么。”
陆惊鸿咳出一口血,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道熟悉的缺口正从掌心往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张开。
他终于明白了。
“是龙。”
两个字落地,慕容嫣站在擂台边,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陆惊鸿护着元丹的那层壳,在濒死的一瞬裂开一线,不到一息的工夫。混沌苍龙体从萧辰觉醒的第一天起,就藏着吞噬万物血脉的本能,三年里一直在他身体里咬,今天他第一次主动伸手,那只手穿过裂开的缝隙,抓住了一线剑意。
没有声音,没有光,经脉里也没有新的力量涌进来。萧辰没吞到修为,没吞到境界,他只吞到了一线剑意,那线意没有形状,不像真火那样灼热,也不像灵力那样能沉进丹田,它只让萧辰的手记住了一件事,剑先到,还是剑后到,从来跟快慢无关,靠的是那条三尺之外的路。陆惊鸿的剑意在路上无处不在,三尺之内却没有路。
萧辰按住他的胸口,手指嵌进护体真气裂开的缝隙,却没有把那一线意留下。混沌苍龙体的本能正在收拢,那一线剑意刚落进体内,就被一股更深的力量咬住,没吞掉修为,也没把元丹化进自己的身体,只把其中属于陆惊鸿的那一点锋利,硬生生拖了出来。
萧辰忽然知道,那把剑该怎么递了。
萧辰抬手,拔出了肩头的铁剑,血箭从伤口里喷出,他却没有后退。那把剑在他手里递出,一线,没有声音,跟陆惊鸿方才拔剑时一模一样。
陆惊鸿的手抬到一半,剑尖已经从他的胸口穿了过去。他低头看着剑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擂台上一时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灌过山道的响动。
青云宗一名弟子冲到擂台边。
“师兄!”
有人一把拉住他。
“生死状。”
那名弟子咬着牙。
“他杀了师兄!”
“生死状上写了死伤不论。”
案上的两枚红指印被风吹得发亮,一枚是陆惊鸿的,一枚是萧辰的,没有人能替陆惊鸿把那一笔擦掉,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萧辰松开铁剑,陆惊鸿倒在擂台上,手指仍朝着苍龙旗的方向。青云宗亲传大弟子,年轻一代第一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生死擂上。
台下的苍龙盟众人猛地抬起头,齐刷刷望向那面旗,又望向陆惊鸿的尸体,一时没人出声。
二十六天前,萧辰说过,盟里的人被打了,苍龙盟一定回手。今天,青云宗的人打上擂台,他回了,不是靠一场更大的灵力,也不是靠境界暴涨,他只是走进了那三尺之内。
人群里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打颤。有人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摇头,那句话到底没敢出口。
慕容嫣站在旗旁,脸色白得像纸,眼睁睁看着师兄倒下,腰间的青云剑跟着滑落,砸在石板上,那声脆响在死寂的擂台上格外刺耳。
萧辰站在擂台中央,肩头的血已经湿透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热,也没有烧,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擂台外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可那道目光像是还留在原地。
慕容嫣转身就跑,没有捡剑,也没有人追她。
龙皇残魂在他脑中开口,声音很轻。
“小子。”
萧辰没有应。
“刚才有人在看。”
残魂停了一下。
“从头看到尾。”
萧辰没有再问,残魂也没有再说下去。
萧辰缓缓转身。青云宗的人围在陆惊鸿尸体旁,没人敢先踏上擂台,苍龙盟的人也都站着,没有欢呼,没有举刀,像是在等他把这场账真正收完。
苏婉儿站在人群边上,他跪下去的时候她没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她也没动,一步都没挪过。
他抬手拔出插在旗旁的旗杆,苍龙旗没有断,旗面上的暗金苍龙在风里翻了一下,龙头朝向山道。
血魁看着他的伤口,抬脚要上来。
萧辰抬手挡住。
“不用扶。”
他自己站稳,肩头的剑伤很深,却没有伤到要害。本命龙鳞没有动,那片鳞片仍然安静地覆在心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辰看向倒在地上的铁剑,那把剑没有名字,可它留下的那一线剑意,已经沉进了他的身体。他不懂这意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只知道今日到手的,是一个递剑的方式,不是别的什么修为。
血魁走过来,把剑鞘捡起,扔进一旁的碎石堆里,没再多说什么。
石猛站在旗杆下,看着那面没断的旗,也没有开口。
远处山道空空荡荡,没有人再往这边走,三堆人还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散去,也没有人再提今天这一场究竟是谁赢了。
萧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往城里走,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一路滴在青石路上,没有停下来包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