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丧事,办得很小。”
钱四海把第一条消息拍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小得不像话。死的是宗主亲传大弟子,青云山上连白幡都没挂满一里地,山道上飘着没扫尽的纸钱灰,风一吹,倒像是谁故意留着做戏,这不对劲。”
萧辰抬头。“几天了?”
“七天。整整七天,没有战帖,没有讨伐,一句狠话都没放出来。”钱四海屈指敲了敲桌面,“苍龙盟门口的旗还在,万宝阁的牌子还在,青云宗倒像是把陆惊鸿的死,一锹一锹埋进了土里。”
屋里没人松气。青云宗越是安静,桌上的茶就凉得越快,连血魁都不再嚷着要去踏平青云山。
钱四海翻开第二页,语速慢了下来。“慕容嫣回宗那天,在山门外跪了三天,宗门跟着议了三天。”
“议出来什么?”
“不是报仇。”钱四海把纸往前推了推,“青云宗输了一个亲传大弟子,这张脸捡不回来了。捡不回来,就得想法子从别处捞点回来。”
萧辰把消息页翻过去,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萧辰身上有龙族的东西。
没有落款,也没有来源。
钱四海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那句话从青云山传到青云城,只用了三天,从耳语传成了叫卖。萧辰身上的东西,从青云宗和萧家的私账,变成了东荒人眼里的一桩货,龙族两个字,比陆惊鸿的命更值钱。
龙皇残魂在他脑中开口。“她想要一把刀。”
萧辰没有问她是谁。
“她放出来的是一群狗。”残魂只说了这两句,声音便沉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当天午后,玄水宗来人了。只来了一个,青袍,不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报名字,只说玄水宗宗主水寒让他来问候盟主,站在门外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看旗,看牌子,看门里进出的人数,看墙上挂着的名册,没有动手,也没有递战帖。石猛在一旁攥紧了拳头,没敢上前。一炷香烧完,那人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也不慢。
萧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钱四海问:“不留?”
“他不是来打的。”
“那他来做什么?”
“看货。”
第二天,消息又送来一沓。青云宗没有大张旗鼓,却开始有人打听萧辰的修为。玄水宗的人在城南酒楼坐了整整一下午,一壶茶换了三次水,句句不提苍龙盟有多少刀客,反倒句句往萧辰有没有动用过龙族手段上绕。东荒三家没有来人,可他们的耳朵已经伸了过来。
苏婉儿每天把送来的消息抄在纸上,一条一张,按日期排好,字迹一天比一天工整。她不劝,不问,也没说过一句让萧辰当心的话。
纸越叠越厚,她把最后一张压在最下面。那一条写的是执法堂还在查那位中州来的灰衣老者,账上没有,名册上没有,经手的人也说不清楚,云沧澜的名字只在页脚出现了一次,字很小,像是谁随手带过的一笔。
萧辰把那一页折起来,收进袖中,没再往下想。
第三天,盟里有人点卯迟了。那人往常总是第一个到,这天却晚了半个时辰,进门时低着头,一句解释都没有。
第四天,议事时有人不敢看萧辰的眼睛,说话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分。
第五天,黑石堡来报,两个外出的伙计回城后,先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敢进来。石猛问他们,两人只说路上风大。萧崇听完,拐杖往地上一顿,什么都没说。
门外,石猛拦住一个想进门的商队管事。
“今天不是点卯的日子。”
管事擦着汗,讪笑一声。“我就是来问问,明日还要不要交粮。”
“照交。”
管事的目光越过他,飘向屋里的那面旗。“要是路上有人跟着呢?”
石猛没答话。那管事站了片刻,讪讪转身走了。
萧辰把这几天的消息重新排了一遍。第一天,青云宗没有挂满白幡。第二天,青云宗没有派人来。第三天,玄水宗在城南坐了半日。第四天,黑石堡的车队被跟了三十里。第五天,丹药铺统一说没货。
单看每一条,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放在一起摆开,才看得出这七天是怎么一步一步压下来的。
萧辰按住最后一页。“谁把这句话放出来的?”
钱四海摇头。“不知道。”
“青云宗知道?”
“青云宗一定知道。”
“为什么不藏着?”
“藏不住。”钱四海苦笑一声,“陆惊鸿死在生死擂上,他们想把这件事压小,就得找一件更大的事盖过去,眼下这件事,够大。”
萧辰看着纸上的字。
龙族的东西。
没有指向,没有证据,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来猜。猜得越多,来的眼睛就越多。
钱四海收起玉简。“我明日再来。”
萧辰点头。
天黑下来时,门房在外面站了片刻,才敢敲门。“盟主,有帖子。”
萧辰抬手,让他进来。
纸很薄,薄得像里面只装了一句话。萧辰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
退盟帖。
没有落款,没有理由。
门房低声道:“这是第一份。”
萧辰把帖子放在桌上。钱四海看着那三个字,没有伸手去碰。
“明日还要开会吗?”
“照常。”
“人可能更少。”
“少了就点剩下的。”
钱四海看了萧辰一眼,没有劝,也没有说青云宗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陆惊鸿能撑得住的场面。那些话不必说出口,一张没有落款的帖子,本就比一张写满狠话的战书传得更远。
门房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送帖时留下的空信封。“盟主,要不要查送帖的人?”
“不用。”
门房张了张嘴。
“他只是送帖。”
门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苏婉儿把当天的纸重新排了一遍,把那张退盟帖压在最下面,手指在纸边停了停,又松开。她拿起笔,在日期那一列的空格旁边写下两个字。
第七天。
写完,她把笔搁下,萧辰没有看见。
屋外,苍龙旗被风扯得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门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辰抬手,把那份退盟帖压在桌角。“明日照常点名。”
萧崇应了一声。
石猛站在门外,没有回头。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口,那里没有青云宗的人,也没有玄水宗的人,路灯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等苍龙盟先少一个名字,等这面旗先低一次头。
萧辰看着墙上的日期。第七天还没有过去,退盟帖已经来了,后面的消息不会停。
钱四海走到门边,停下脚步。“萧盟主。”
萧辰回头。
钱四海没说安慰的话,只道:“第一份退盟帖,通常不会是最后一份。”
“我知道。”
钱四海走了。
萧辰吹灭一盏灯,另一盏还亮着,照着桌上那份没有落款的帖子。纸面平整,边角没有折痕,像是有人把话送到这里,却不肯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旗角偶尔被风扯动的声响。血魁在后院磨刀,磨石划过刀刃,一下,又一下,没有停。萧辰站在灯下,没再看那张帖子,转身往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