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空了小半，窗外的天灰沉沉的，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卷着尘土打在窗纸上。
萧辰照常坐在主位，萧崇捧着名册，血魁站在门边，石猛坐在最下面，脸色比门外的天还沉。
萧崇点名。
“周家。”
没人应。他停了一下，又念：“林家。”
还是没人应。念到“陈家”时，他的声音顿了顿，才往下走。
血魁上前，把七份帖子摞在桌上，一夜之间收到的，一份不落。
每一份都写得客气，感念盟主大恩，家中长辈年迈，宗门根基浅薄，实不敢当此重任。没提青云宗，没提龙族，更没提一个“怕”字。
递帖的人进门时低着头，出门时也没抬过眼。
石猛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帖子跳了跳。
“没伤没丢，那还怕个屁！那就去砍人！”
“砍谁？”
石猛一愣，回头看他。
血魁盯着他：“玄水宗没碰他们，东荒三家也没碰他们，你砍谁？”
石猛的手又落在桌上。
“他们拦车。”
“车没走。”
“他们封铺子。”
“铺子没卖药，黑石堡的人去买丹药，伙计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收，说没货，人还站在那儿，一根汗毛没少。”
血魁这句话说得比前面都长，声音却还是那么平。
石猛猛地站起来：“我带人回去，砍他们一个鸡飞狗跳！”
“你要砍谁？”血魁又问了一遍，这回问得更慢。
石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萧崇合上名册，慢悠悠开口：“老夫说句难听的。”
他看向萧辰。
“跟着你，青云宗和东荒三家一起来。不跟着你，什么事都没有。”
石猛皱眉。
萧崇接着开口：“搁老夫是萧家旁支一个小管事，老夫也走。”
厅里没人说话。这句话比门外那七份帖子还压人。
萧辰伸手：“把盟规拿来。”
萧崇怔了一下，从侧桌取来那张写过的纸，递过去。
萧辰盯着纸上的墨迹。这张纸是二十六天前写的，写的时候门外挤满了人，有人跪在台阶下，有人抬着礼箱，有人把自家最能打的护卫往前推，唯恐萧辰看不见。
今天，屋里少了七把椅子，剩下的椅脚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空椅子也坐着人。
萧辰把那句话念出来：“盟里的人被打了，苍龙盟一定回手。”
石猛盯着他。
萧辰抬笔：“那反过来，也只有一条。”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响。一道墨线划过第一个名字，又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不问为什么，不问是谁逼的，也不问要不要留下，笔走得又快又稳，七份帖子，七个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划掉，中间没有停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墨盖不住原来的字，黑线从名字中间穿过去，像给一扇门钉死了钉子。
石猛的脸越来越难看：“盟主，他们走了，名册就少了。”
“少了就少了。”萧辰头也没抬。
血魁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几家准备了三天的说辞，进门前连能扣多少粮都算过了。”
萧辰搁笔，抬眼看向门边那七个人。
“帖子我收了。”
门边的人猛地抬起头。
“你可以走了。”
来人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道歉、解释，还有挨一顿打的心理准备，全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没用上。他站在原地，愣是没说出话来。
萧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慢慢退了出去。
门外还有六个人，站得比先前更近了些，像是想从第一个人脸上看出点什么。他们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进来，放下帖子，又一个接一个退出去，没人被拦，没人被骂，也没人留下。
最后一人出门时，石猛才开口：“不追？”
萧辰没接话。
血魁看着桌上那七条黑线：“不留？”
“不留。”
萧辰转向剩下的人：“规矩还是那条。”他声音不高，“名册上还在的，被人碰一根手指头，苍龙盟一定回手。”
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就这一条。”
血魁忽然开口：“周平被放回去到现在，那个买行踪的人，一直没动静。”
石猛看过来，想问什么，血魁却没再往下说。
全东荒都在为这几份帖子看热闹，偏偏那一个，声都没出过。
萧辰把名册拉到自己面前，那七个名字划得太脏，墨盖不住，还是能看出原来写的什么。
萧崇看着那几条黑线：“老夫还以为，你会把他们留下。”
“留下做什么？”
“让他们交粮，交人，交投名状。”
“他们已经交过了。”萧辰把笔搁在桌角，“名字写上去，就算入盟。”
“划掉呢？”
“就算走。”
石猛往前一步：“他们走了，外面的人会当苍龙盟怕了。”
“他们不需要当。”萧辰看着他，“他们知道。”
石猛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再说话。
血魁开口：“怕也没用。”
石猛看过去：“你说什么？”
“这七份帖子，不是来问我们怕不怕的。”血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们是来告诉我们，自己已经算好了。”
石猛的手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那就让他们算错。”
“你砍得动三家？”
石猛没答，手指在刀柄上又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外面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石阶，停了一下，又走远，没人进来，也没人来骂。
门外那七个递帖人站了很久。他们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人问一句为什么，也许会有人把帖子撕掉，让他们留下粮，再把人赶出去，甚至有人已经想好了怎么挨那一拳。
可萧辰只说了一句帖子收了。他们一个个走出门，才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第一个人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苍龙盟的门没关，门里的人还在点名。第二个人走得更快。第三个人在巷口停了停，像是等着有人追出来，可没有人追。
石猛站在门内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们看。”一个留下的管事压低声音，“他真让他们走了。”
“走了就走了。”石猛哼了一声。
“那苍龙盟还剩多少？”
石猛没答上来。
萧崇重新翻开名册：“继续。”
他从第一个没被划掉的名字念起，名字落在空屋里，声音比先前更清楚。每念一个，便有人抬头。每念一个，门外就有一阵风穿过。
血魁把七份帖子叠好放在一旁，萧辰合上名册，手掌压在封面上。
“今天走七个，明天还会有人来。”
石猛问：“那就一直划？”
“来一个，划一个。”
“人都走光了呢？”
萧辰看向门外的旗：“旗还在。”
石猛没再问。
萧崇重新点名，这一次屋里剩下的人没等他停，一个接一个应声。声音不齐，也不响，却把空椅子之间那阵风压住了一瞬。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纸边被灯火照得发黄。
萧辰把七份帖子压在名册最下面，以后每一次翻开，都会看见那七条黑线，没人把它们擦掉。
血魁用剩下的那只手把册子合上，又打开：“主人，这册子划得太脏了，属下让人重抄一本？”
萧辰没抬头。
“不用。”
“留着。”
血魁把手收了回去。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两晃，又稳住。
血魁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名册和七份帖子，那七个名字压在黑线下面，墨盖不住，像是门外多出来的第四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