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刚绕过两条巷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汪！汪！”
紧接着，几道火把的光从街角晃了过来。
“前面搜过了吗？”
“还没，带着狗过去看看！”
江宴脚步一收。
又是巡夜兵。
这次还带了猎犬。
几人迅速退到墙根，借着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子遮住身形。
不远处，几名巡夜兵举着火把走来，其中一人牵着条黑毛猎犬，狗鼻子贴地，不停嗅着什么。
江宴脸色发沉。
他们刚经过的地方留了血迹。寻常巡夜兵好糊弄，可有猎犬在，光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顾长生瞥了眼那条狗，摸了摸怀里的干粮，掰下一小块，运转真气，轻轻弹向另一条巷子深处。
干粮落地，轻响一声。
猎犬的鼻子立刻动了，脑袋猛地转了方向。
“汪汪汪！”
牵狗的士兵被拽了个踉跄。
“怎么回事？”
“那边有动静！”
几名巡夜兵追了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宴松了口气，斜眼看了顾长生一下：“顾兄，你这手熟得跟遛狗似的。”
顾长生拍了拍手上的干粮碎屑。
“出门跑路，总得备点东西。”
江宴笑了一声，冲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趁机通过。
一行人迅速穿过巷口，沿另一条小路连拐了七八个弯，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动静，才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墙不高，门板破旧，门口连灯笼都没有。
江宴上前推开院门，侧过身。
“进来。”
顾长生牵马率先入内，墨鸦随后跟上，剩下几人迅速进去。
等所有人都进来，江宴才关上院门，落下门闩。
然后他扶着桌沿坐下，像是把身上最后一口气也卸了。
“地方寒酸，顾兄别嫌弃。”
顾长生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有地方坐就行。不过下次请客，别拿刀请。”
江宴嘴角抽了抽。
“那是误会。”
“早知道是你，我该先喊一声。”
顾长生懒得跟他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顷刻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沿着经脉游走。
墨绿色的毒元从江宴体内浮现，沿经脉缓缓回流，最终被顾长生收进掌心。
原本僵硬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江宴活动了几下手掌，皱着眉道：“我说怎么越运功越难受，你还真往我身上留东西。”
顾长生收回手。
“留着防你翻脸。”
“顾兄，你这话就伤感情了。”
“刚才谁带着六个人围我？”
江宴干笑两声，不再接话。
顾长生又检查了其余几人的伤势。
伤都在，没伤到要害，短时间内不影响性命。
他重新坐下，直接问道：“你们盯着裴渊，连他见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直接围上去？”
江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裴渊是武极圣皇的心腹，在琅轩一向谨慎。今天却避开随从，绕了半座城，私下去见两个卖兽皮的商人。”他顿了顿，“能让他如此小心的人，值得我们冒这一次险。”
顾长生道：“所以打算抓住那两个人，逼问裴渊的目的？”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江宴摊了摊手。
“谁知道他见的是顾兄你。”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倒是敢赌。”
“没办法。”
江宴低了低声音，笑意稍散了些，“如今这种局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朝身边几人示意了一下。
“都坐下吧。”
其中一个汉子撑着墙，不肯动。
“殿下，还得守着。”
江宴眉头皱起来。
“手都抬不起来了，守什么？外面有动静先出声，别再拔刀。”
那汉子犹豫一下，才找了张椅子坐下。
顾长生的目光落在江宴身上。
“还真是皇子。”
江宴扯了扯破损的衣袖，勉强摆出点架子。
“怎么，不像？”
“在噬心渊时，你只说自己是蓬莱岛的。”
“那也没骗你。”他笑道，“我在外面跑了那么些年，逢人就报家里排行？蓬莱岛的身份也是真的。”
顾长生没追究这个。
“那地方本来也不看这个。”
江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屋里安静下来。
经历了一晚上的追逐和打斗，几个人都需要时间缓口气。
顾长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出了一直惦记的事。
“这段时间，你躲在哪？”
江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城外待过，城里也待过。哪个地方还能住，就在哪过夜。”
顾长生皱眉：“外面都不知道你死没死，你倒回了最容易被认出来的地方。”
江宴低了低眼睛。
“在外面，我不认识几个人。在这里，至少还有人肯给我留一扇门。”
他朝屋里的几人看了一眼。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像商贩，有的像脚夫，若不是亲眼见过他们出手，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琅玕变天之后，原先那些关系，有的断了，有的投了新皇，还有的干脆躲起来了。我能找到的，就剩这些人。”
顾长生道：“可靠吗？”
江宴没有迟疑。
“能把我藏到今天的，我才敢再找。”
顾长生沉吟片刻。
“你还留在这里，是想跟紫霄扶上去的那个傀儡皇帝争？”
“最初确实想过。”
江宴脸上浮出一丝冷意。
“三皇兄得位不正，许多人心里都清楚。父皇被废，太子死在宫门前，紫霄的人扶着他坐上皇位，琅玕上下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顾长生接道。
“杀了他。”
“然后紫霄再扶一个上去，你再杀一个？杀到什么时候？”
江宴一时接不上话。
灯火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们当然知道顾长生说的是什么。
如今的琅玕，早已不是皇室内部争位那么简单。三皇子背后是紫霄，谁动他，就是在跟紫霄过不去。就算真能杀进宫去，除掉三皇子，也改变不了紫霄掌控琅玕的事实。
片刻后。
江宴勉强扯了扯嘴角。
“顾兄，刚见面就审人，这习惯一点没变。”
他明显不想继续谈自己的处境，直接转了话头。
“倒是你们，怎么跟武极的人搭上线了？”他抬眼看了顾长生一下，“他们可是圣朝的人。万一武极转头把你们卖了，你和墨鸦两个在琅轩，连城门都出不去。”
“这个风险，我清楚。”
“既然清楚，还赌？”
“四朝大军已经到了大乾边境。铁门隘挡不住六十万人，武极如果不动，大乾一点机会都没有。”
顾长生说完，屋里安静了一拍。
这不是危言耸听。
六十万联军压境，四朝各有强者坐镇，大乾纵然有神威炮，也不可能凭几门火炮扭转全局。武极的态度，关系到这场战争最终走向哪里。
顾长生抬手拢了拢袖口。
“没有别的路，只能赌一把。”
江宴原本以为他来琅轩是为了查探联军动向，或者找什么能改变战局的机会，没想到这家伙直接把主意打到了武极圣朝身上，而且还是徐谢尘的心腹裴渊。
这胆子，倒是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院外的巷子里传来两声轻叩。
笃、笃。
屋里几人瞬间绷紧。
守门的汉子起身，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听了片刻。
外面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人走了？”
汉子回了句暗语，又听了几息，才转身朝江宴示意，巡夜队已经走远。
屋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江宴站起身，重新把长剑挂回腰间。
“今晚先住这儿，明早再走。”
他整了整衣襟，冲顾长生道：“城东城西的暗哨，我的人比你们熟。你们想去哪里，提前说一声，至少能少绕不少弯路。”
顾长生没有推辞。
眼下他们在琅轩人生地不熟，墨鸦虽然有自己的渠道，终究比不上江宴这些年在城里经营出来的关系。有他帮忙，接下来的事能省去不少麻烦。
“那就麻烦江兄了。”
江宴笑道：“顾兄客气。”
顾长生转过身，对墨鸦吩咐道：“把马牵到后院，找个地方拴好。”
“是，帝君。”
墨鸦拿起缰绳，推门去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