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武极圣皇暂居的书房内。
裴渊将两封文书放到案上。
“圣皇，今日与顾长生会面的情况，已经查清。另外，武极前线也送来了一份加急战报。”
徐谢尘先拿起其中一封。
他拆开封口，仔细浏览上面的内容。
正是关于石羊口一战的战报，八千苍云先锋，遭到大乾火器重创，两万联军未能突破石羊口，反而损失惨重，尤其是最后一段，详细记录了苍云前锋粮草辎重被毁的经过。
徐谢尘读完，将战报放在案上。
“这份战报是军中来的，还是他给你的？”
裴渊答道：“两条来路，记载相合。不过，前线尚未完成清点，具体伤亡数还没有核定。”
“也就是说，战事属实，具体损失还有待确认。”
“是。”
徐谢尘拿起另一封密信。
里面是裴渊对今日会面的详细记录，顾长生亲自潜入琅轩，假扮商人，与武极接触，提出的条件也十分明确。
让紫霄前锋的粮草晚到三天。
徐谢尘将信放回案上。
“他要多少兵？”
裴渊道：“不要兵。”
“要什么？”
“只要紫霄前锋的一批粮草，晚到三天。”
徐谢尘目光落在那份战报上。
“三天。”
裴渊道：“顾长生也是这个意思。他不要求武极公开倒戈，更不要求我们派兵支援，只需要在第一次大规模攻城之前，延迟紫霄前锋的粮草供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大乾可以让紫霄在铁门隘流血。”
裴渊如实转述。
“不过，他并没有许诺必胜，也没有保证铁门隘一定能挡住四朝联军。”
徐谢尘的眼神微微一动。
“倒是没有把话说满。”
“顾长生此人，行事颇为谨慎。他很清楚，眼下武极与大乾之间还谈不上信任，所以并未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裴渊说到这里，稍作思索，又补充道：“而且，他主动告诉我，石羊口一战后，大乾已经撤出了石羊口，正在铁门隘重新布防。”
徐谢尘靠在椅背上。
“说说这三天，会牵动谁的手。”
裴渊神情严肃起来。
徐谢尘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延迟三天粮草有多难，而是这件事做了之后，会给武极带来什么。
“首先是紫霄。”
裴渊走到案前，伸手指向那份联军部署文书。
“如今四朝联军虽然已经结成，但实际上的军务调度，大多由紫霄主导。尤其是粮草转运，紫霄掌握着主要的调配权。”
“武极在联合转运中，也有一部分车辆和押运人员由本朝支配，但仅限于分给武极承办的那部分，我们能做的，是让自己负责的这一批粮草晚些抵达，无法直接控制整条粮道。”
徐谢尘道：“也就是说，既能拖慢紫霄前锋的进攻节奏，又不至于让其他三朝立刻察觉武极已经动了手脚。”
“正是。”
裴渊继续道：“而且，紫霄前锋刚刚经历石羊口一战，损失了不少粮草辎重。此时若再遇上补给延迟，周崇光势必要重新调整部署。”
徐谢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若不答应，大乾倒下以后呢？”
裴渊沉声道：“紫霄拿到圣脉，又借着覆灭大乾的战功压住三朝，下一次议事，恐怕就不是六成了。”
徐谢尘将茶盏放下。
“今日能替我们分圣脉，明日就能替我们定边界。”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冷意：“方秉烛未必服，周牧青也不会服，可他们现在还舍不得眼前那份。”
所谓圣脉，不过是四朝暂时维持联军关系的一块遮羞布。
四位圣皇各怀心思，谁都想从大乾身上得到更多。
可一旦大乾真的被紫霄吞下，局势就会彻底改变，到那时，紫霄不仅能得到大乾的疆域与资源，还能凭借灭国之功，在三朝面前占据更大的话语权。
今日的六成，未必就是明日的六成。
裴渊沉声道：“所以，圣皇认为应该答应？”
徐谢尘伸手拿过桌上的另一份文书。
那是四朝联军此前商定的利益分配细则。
从圣脉归属，到各朝出兵数量，再到战后疆域划分，条款写得十分详细，可越是详细，越能看出其中的问题，紫霄占据主导，另外三朝虽然各有所得，却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徐谢尘将文书合上。
“裴渊，你觉得朕是要保大乾？”
裴渊答道：“圣皇若是有意保大乾，今日就不会让四朝联军继续向南推进了。”
徐谢尘轻轻笑了一声。
“朕不是要保大乾。”
他语气一转。
“是不能让紫霄轻易吞下大乾。两件事不同。”
裴渊心中已有答案。
“臣明白了。”
徐谢尘伸手将石羊口的战报重新压在案上。
“这件事，答应。”
裴渊躬身。
“是。”
“不过，有一点。”徐谢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粮草延迟的事情，只能由我们自己安排。负责转运的人必须可靠，不能让紫霄抓到把柄。”
“臣会亲自安排。”
“还有，三天只是第一次。”
徐谢尘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若大乾真能守住铁门隘，后面还有得谈。若是守不住，我们也不能把武极拖进去。”
裴渊道：“臣明白。”
徐谢尘抬手示意他继续。
裴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圣皇，还有一件事，顾长生今日并未答应此前提出的三处榷场条件。”
徐谢尘眉梢微动。
“他怎么说？”
“他说，榷场涉及大乾边贸，需要经过女帝授权，他没有资格代替朝廷答应。”
徐谢尘听完，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若张口全应，你反倒该防着。”
裴渊略作思索。
徐谢尘接着道：“一个敢拿本国边贸随口许人的帝君，回去也能说这话不算。到时候，武极找谁兑现？”
“圣皇所言极是。”
“况且，三处榷场不是小事。”
徐谢尘拿起那份联军利益文书，随手翻了两页。
“北境商路牵涉的利益不少，真要拿出来谈，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仓促决定。”
裴渊道：“臣的意思是，是否先留一个谈判资格？这次不必把榷场作为交换前提，待战事结束，再由两朝正式商议。”
徐谢尘略作思量。
“可以。”
他将文书放回原处。
“榷场以后谈，这次只换一件事。”徐谢尘语气渐渐严肃：“大乾守自己的隘口，不拿武极配合之事出去邀功。”
裴渊明白他的意思。
这次合作，可以有，但绝不能让外界知道武极已经暗中帮助大乾。
尤其是紫霄。
一旦消息泄露，三朝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若紫霄打穿防线呢？”
裴渊问道。
徐谢尘神情平静。
“我们没有替他们保城的本事，也没有这个义务。”
大乾若能守住铁门隘，武极便有继续谈下去的价值，若大乾守不住，武极也不会为了一个即将覆灭的皇朝，与紫霄彻底撕破脸。
双方眼下只是各取所需。
还远远谈不上结盟。
徐谢尘叮嘱道：
“你去办吧。”
“粮草的事，明日之前安排妥当。”
“另外，顾长生若再派人接触你，依旧由你负责。”
裴渊躬身行礼。
“臣领命。”
……
与此同时。
城西，江宴藏身的小院。
江宴的人各自守在院内外，经历了先前一场打斗，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下正抓紧时间休息。
墨鸦从外面回来时，顾长生正脱下外袍。
她将房门关好，走到顾长生身旁，压低声音道：“帝君，裴渊还没回来。”
顾长生将外袍叠放整齐。
“行宫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您觉得徐谢尘会答应吗？”
“会。”
顾长生轻敲桌面。
“但答应是一回事，愿意做到什么程度，又是另一回事。”
墨鸦道：“武极毕竟与紫霄结成了联军，徐谢尘即便有心，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公开站到我们这边。”
“他不需要站过来。”
顾长生语气平静。
“只要他不愿意让紫霄一家独大，就有合作的可能。”
墨鸦思索片刻，轻声道：“不过，城门明早怎么查，还没有准信。裴渊若不回话，我们也不能一直等。”
顾长生轻声道：
“等到明日午前。”
“没消息便走，铁门隘不能为了这场谈判空耗人手。”
墨鸦应道：“属下明白。”
院子里，江宴正靠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见墨鸦出来，他随口问道：“姑娘，顾兄还不休息？”
墨鸦瞥了他一眼。
“帝君自有安排。”
江宴咬了一口干粮，笑道：“也是。顾兄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
墨鸦没有接话，径直走向院门。
她还要安排明早的出城路线，即便裴渊答应了条件，城门那边也未必会放松盘查，如今琅轩聚集着四朝人马，任何一点异常，都有可能引来紫霄的注意。
他们必须提前准备好退路。
屋内。
顾长生重新取出震雷筒，仔细检查了一遍，筒身完好，机关无碍，确认无误后，他将东西收好，伸手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随后，他便躺在榻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咚。
咚。
声音隔着几道院墙，渐渐远去。
三更已过。